时间的流逝,在地牢中失去了意义。只有那单调、沉重、仿佛永无止境的守卫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规律的水滴声,提醒着谢云舟,自己还活着,还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囚笼中,承受着肉体和精神的双重折磨。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背后纵横交错、血肉模糊的鞭伤,火辣辣的疼痛混合着盐粒侵蚀带来的、如同无数钢针攒刺的灼烧感,如同跗骨之蛆,啃噬着他的神经。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紧紧勒住,吊在半空,血液流通不畅,早已麻木肿胀,仿佛不再是自己的肢体。胸腹和肩膀的旧伤,在内力被“化功散”封锁、无法运功疗伤的情况下,愈合得极其缓慢,反而在阴冷潮湿的环境中,隐隐有发炎溃烂的迹象,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谢有财的“每日问候”,果然“如约而至”。这个昔日卑躬屈膝的小人,似乎将从前的谄媚和卑微,全部转化为了此刻施暴时的扭曲快感。他不仅带来了蘸了盐水的皮鞭,还“贴心”地准备了其他“小玩意儿”——浸了辣椒水的布条,烧红的细铁钎,夹手指的竹签……每一种,都足以让普通人痛不欲生,崩溃求饶。
谢云舟记不清自己挨了多少鞭,身上添了多少新伤。每一次,谢有财都会用最恶毒的语言羞辱他,用最残忍的手段折磨他,试图击垮他的意志,逼他交出家主玉佩,写下屈服的文书。每一次,谢云舟都只是用那双冰冷、平静、甚至带着淡淡嘲讽的眼睛,默默承受着一切,从始至终,没有发出一声求饶,没有吐露半个字关于玉佩的下落,更没有在所谓的文书上按下手印。
他的沉默,他的隐忍,他那即便在极致痛苦中也不曾弯曲的脊梁,反而让谢有财更加暴怒,也更加……恐惧。谢有财能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一种东西,一种让他这个习惯了阿谀奉承、欺软怕硬的小人,发自心底感到寒冷和不安的东西——那不是绝望,不是屈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燃烧着的意志,仿佛在说:今日我所受之苦,他日必百倍奉还。
谢有财只能用更频繁、更残酷的折磨来掩盖这种恐惧,同时也用“三爷很快就能彻底掌控谢家,到时候你连做鬼都没机会”之类的话语来给自己打气。
然而,谢云舟并非只是在被动承受。每一次剧痛的间隙,每一次谢有财和守卫暂时离开、囚室恢复死寂的时候,他都会强行凝聚起残存的心神,一遍又一遍,无声地运转着谢家秘传的“冲穴导引术”。这门功法并非高深内功,而是一种刺激气血、疏导经脉、甚至在极端情况下激发潜能的辅助法门,对修炼者的意志力要求极高,稍有不慎,便会气血逆冲,经脉受损。
此刻,在“化功散”毒性封锁丹田经脉、内力无法调动的情况下,运转“冲穴导引术”更是凶险万分,如同在悬崖绝壁之上走钢丝,稍一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但谢云舟别无选择。他小心翼翼地,以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感,引导着体内残存的、尚未完全被毒性冻结的、一丝丝游离的气血,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一点一点地,冲击着被毒性封锁的穴位,试图在那坚冰般的封锁上,凿开一丝微小的缝隙。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且伴随着难以想象的痛苦。每一次冲击,都如同用烧红的细针,狠狠刺入经脉最脆弱的地方,痛得他浑身痉挛,冷汗瞬间湿透残破的衣衫。但他没有停下,也不能停下。他知道,这是他脱困的唯一希望,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
除了对抗“化功散”,他还在用全部的心神,去感知,去记忆。感知这地牢的一切——守卫巡逻的规律,换班的时间,脚步声的轻重缓急,甬道两端可能存在的其他囚室或出口的微弱气流变化,甚至墙角细微的虫鸣,水滴落下的频率……一切信息,都被他如同海绵吸水般,吸收、分析、储存。他在心中,默默地勾勒着这地牢的地图,推演着可能的逃生路径,计算着守卫的破绽。
他也在记忆,记忆谢有财每一次来时的神态、话语,试图从中分析出谢长风掌控谢家的进展,分析出青龙会在江南的动向,分析出……外面世界的任何一点变化。
第三天,或者第四天?谢云舟已经对时间有些模糊了。谢有财照例来过,用烧红的细铁钎在他手臂上留下了新的烙印,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地牢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被悬挂在囚室中央,如同一个残破的血人,只有微弱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就在他再次凝神,准备继续冲击“化功散”封锁的穴位时,甬道的另一端,传来了与谢有财那轻浮脚步声、守卫那规律沉重步伐都不同的声音。
那是数人行走的脚步声。其中,有轻浮虚浮的,有沉稳厚重的,有略显迟疑的,还有……一种特殊的、木质拐杖轻轻点地的“笃、笃”声,缓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脚步声在囚室外的甬道中停下。
谢云舟缓缓抬起头,透过额前被冷汗和血污黏连的凌乱发丝,看向栅栏门外。
昏黄的灯光下,站着四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手持紫檀木龙头拐杖、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他身穿一件深紫色绣着松鹤延年图案的锦袍,虽然年事已高,但腰背挺直,不怒自威。谢云舟认得他,谢家如今硕果仅存的、辈分最高的大长老——谢宏远。这位大长老常年闭关清修,极少过问家族俗务,但在族中威望极高,一言可定乾坤。
大长老身旁,稍后半步,站着两人。左边一人,身材微胖,面皮白净,蓄着三缕长须,脸上总是挂着和气的笑容,但眼神深处却透着商贾般的精明与算计,正是谢家掌管外务、与各方势力打交道颇多的二长老——谢明德。右边一人,则是一个面容冷峻、不苟言笑、身形瘦削如竹竿的老者,是三长老——谢明轩,掌管谢家刑罚,以铁面无私、执法严酷著称,平日里对谢云舟这位少主,也向来是公事公办,不假辞色。
而站在三位长老侧后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眼中却隐有一丝得意之色的,正是三爷——谢长风。
看到这四人联袂而至,谢云舟的心,缓缓沉了下去。谢长风的行动,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狠。他不仅勾结青龙会,囚禁了自己,竟然还说服了,或者说,挟制、蛊惑了族中三位最有分量的长老,一同前来!看来,他是要借长老会之手,名正言顺地逼自己就范,甚至……给自己“定罪”!
“云舟,” 大长老谢宏远首先开口,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他浑浊却锐利的目光,透过栅栏,落在谢云舟那狼狈不堪、伤痕累累的身上,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皱,但语气依旧平稳,“老夫与二位长老,今日前来,是有几件事,要问你。”
谢云舟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锐利的眼睛,平静地、逐一扫过栅栏外的四人。他看到大长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或许是对他处境的些许不忍,但更多的是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审视;他看到二长老谢明德脸上那虚伪的、仿佛带着怜悯的笑容,和眼底深处那一抹精明算计;他看到三长老谢明轩那冷峻依旧、仿佛不带任何感情的面容,但似乎,那冷峻之下,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疑惑?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谢长风脸上,看到了那掩饰不住的、即将达成目的的志得意满,和一丝猫捉老鼠般的残忍快意。
“大长老,二长老,三长老。” 谢云舟缓缓开口,声音因为干渴、虚弱和伤痛而沙哑不堪,却依旧清晰,一字一句,“云舟此刻模样,不便全礼,还望见谅。不知三位长老驾临这暗无天日之地,有何见教?”
他刻意忽略了谢长风,仿佛他根本不存在。
谢长风脸色微微一沉,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并未发作,只是冷笑一声,退后半步,将“舞台”让给了三位长老。
大长老谢宏远似乎对谢云舟的态度并不意外,他用拐杖轻轻顿了顿地面,沉声道:“云舟,你身为谢家少主,当知家族规矩。私自外出,擅离职守,与不明匪类厮杀,重伤而回,此为一过。身为少主,行事不密,落入陷阱,致谢安、谢平两位忠仆惨死,自身被擒,令家族蒙羞,此为二过。更有人指证,你与那来历不明、行事诡谲的‘鬼医’沈夜,以及其同党萧离等人,过往甚密,恐有勾结外贼、图谋不轨之嫌,此为三过。云舟,对此,你有何话说?”
一番话,条理清晰,罪名罗列,看似公正严明,实则已将谢云舟私自探查赤霞观、被谢长风与青龙会设计擒拿之事,定性为“擅离职守”、“行事不密”、“与匪类厮杀”,甚至隐约暗示他与沈夜、萧离“勾结外贼”。至于谢长风的背叛、青龙会的阴谋,则只字不提。
好一个避重就轻,颠倒黑白!谢云舟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平静,他直视着大长老的眼睛,缓缓道:“大长老所言,云舟不敢苟同。云舟外出,确有探查青龙会阴谋之责,此事关乎江南武林安危,亦与沈兄、萧兄生死相关,何来‘擅离职守’?谢安、谢平为护主而死,忠心可鉴,云舟痛心疾首,誓要为其报仇雪恨。至于落入陷阱,乃因家族内部有人勾结外贼,设局陷害,此人便是——”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猛地射向谢长风:“便是三叔,谢长风!”
“你血口喷人!” 谢长风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云舟,你死到临头,还想攀咬为叔?分明是你自己识人不明,与那沈夜、萧离等邪魔外道勾结,意图不轨,被为叔及时发现,你恼羞成怒,反咬一口!三位长老明鉴,此子冥顽不灵,已是无可救药!”
“邪魔外道?” 谢云舟冷笑,“沈夜沈兄,侠名远播,急公好义,曾于洞庭水患救民无数;萧离萧兄,医术通神,有‘鬼医’之称,活人无算,更曾于瘟疫横行之时,深入疫区,研制方剂,活人万千。敢问三叔,他们何邪之有?何魔之有?倒是三叔你,与那青龙会白虎尊者把酒言欢,引其入我谢家,设局害我,此事赤霞观地下,青龙会秘密据点中人皆可为证!三叔莫非敢对天发誓,说你与青龙会毫无瓜葛?说那白虎尊者,不是受你之邀,前来擒我?”
“你……你信口雌黄!” 谢长风气得脸色发白,指着谢云舟,手指都在颤抖,“什么青龙会白虎尊者,为叔一概不知!分明是你勾结匪类,事情败露,还想诬陷为叔!三位长老,此子巧言令色,颠倒黑白,其心可诛!依我看,不必再与他多费唇舌,应立刻动用家法,逼问出家主玉佩下落,废其武功,逐出家门,以正家法!”
“够了!” 大长老谢宏远眉头紧锁,拐杖重重一顿,打断了谢长风的咆哮。他浑浊而锐利的目光,在谢云舟和谢长风脸上来回扫视,似乎在权衡,在判断。最终,他的目光落在谢云舟身上,语气放缓了一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云舟,空口无凭。你说长风勾结青龙会,可有确凿证据?若无证据,便是污蔑尊长,罪加一等。”
证据?谢云舟心中一沉。谢安、谢平已死,赤霞观的青龙会据点恐怕早已被清理或转移,白虎尊者神出鬼没,自己又被囚禁于此,去哪里找确凿证据?谢长风显然早有准备,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至于你与沈夜、萧离等人交往过密之事,” 大长老继续道,语气渐冷,“江湖传言,那沈夜行事亦正亦邪,萧离更是来历不明。你身为谢家少主,与这等人物过往从密,已是非议。如今你身陷囹圄,他们又在何处?可曾来救你?可见所谓朋友义气,不过如此。云舟,你年轻气盛,交友不慎,误入歧途,只要肯迷途知返,交出家主玉佩,说明与那沈夜、萧离等人只是泛泛之交,并承诺与其断绝往来,老夫与二位长老,或可看在你已故父亲的份上,对你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交出玉佩?断绝与沈夜、萧离的往来?谢云舟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逼供,是交易,是要他出卖朋友,放弃原则,承认莫须有的罪名,以换取所谓的“从轻发落”!
“大长老,” 谢云舟的声音,因激动和伤势而微微颤抖,但目光却越发坚定、锐利,如同出鞘的利剑,“玉佩乃父亲所授,象征谢家传承与信任,云舟纵然身死,也绝不会交出,更不会用它来换取苟且偷生!沈夜、萧离,乃云舟生死之交,肝胆相照,绝非泛泛!他们此刻身处险境,云舟无力相助,已是愧疚万分,岂能再行污蔑背弃之事?三位长老若信谢长风一面之词,认定云舟有罪,云舟无话可说。但要想让我谢云舟屈从于叛徒淫威,出卖挚友,玷污家声,除非我血溅五步,魂飞魄散!”
“冥顽不灵!” 一直冷眼旁观的三长老谢明轩,终于开口,声音如同金铁交鸣,冰冷刺骨,“谢云舟,家族规矩,不容亵渎。你既无悔改之心,休怪家法无情!”
二长老谢明德也捋着长须,叹气道:“云舟贤侄,何苦如此执拗?大长老也是一片苦心,为你好,为谢家好。只要你交出玉佩,写下文书,与那沈夜等人划清界限,你还是谢家子弟,日后未必没有东山再起之日。若一味顽抗,只怕……唉,可惜了你这一身修为和才华。”
三人一唱一和,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目的只有一个——逼谢云舟就范,交出玉佩,承认“罪行”,彻底断绝与沈夜等人的关系,为谢长风名正言顺接管谢家扫清障碍。
谢云舟闭上了眼睛,不再看他们,也不再说话。只是那挺直的脊梁,那紧抿的嘴唇,那即使浑身浴血、伤痕累累也绝不弯曲的脖颈,无声地宣告着他的答案。
沉默,有时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大长老谢宏远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他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温文尔雅、待人谦和的少主,骨子里竟然如此倔强刚烈,宁折不弯。这让他有些棘手,也有些恼怒。他固然对谢长风的一些说辞和做法有所怀疑,但谢云舟私自外出、损兵折将、与“来历不明”之人交往过密是事实,如今又拿不出谢长风勾结外贼的确凿证据,反而态度如此强硬,毫不妥协,这让他这个主持“公道”的大长老,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看来,你是执意要与家族对抗到底了。” 谢宏远的声音,失去了最后的温度,变得冰冷而威严,“既然如此,休怪老夫执行家法。谢云舟,老夫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玉佩何在?你与那沈夜、萧离,究竟是何关系?他们在江南,还有何同党?一一道来,否则,家法之下,生死不论!”
家法!谢云舟心中一凛。谢家家法严酷,尤其对背叛家族、勾结外贼、忤逆尊长者,刑罚更是残酷。若是动用了家法……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大长老,看向他身后神色各异的二长老、三长老,以及那一脸得意、仿佛已经胜券在握的谢长风,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充满疲惫、嘲讽与决绝的弧度。
“玉佩,在我心中。沈夜、萧离,是我兄弟。同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谢长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道,“有,便是那勾结青龙会、戕害族人、图谋不轨的谢长风,及其党羽!”
“你……找死!” 谢长风暴怒,眼中杀机迸现,几乎要冲进囚室。
“放肆!” 大长老谢宏远厉喝一声,龙头拐杖重重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震得整个囚室似乎都晃了晃。他深深看了谢云舟一眼,那目光复杂,有怒其不争,有一丝惋惜,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的冰冷。
“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休怪老夫无情了。” 谢宏远转身,不再看谢云舟,对身后的谢明轩沉声道,“三长老,你是执掌刑罚之人。依家法,忤逆尊长,勾结外贼,证据确凿而拒不认罪者,当如何处置?”
谢明轩面无表情,声音如同寒铁:“依家法第三百二十四条,当受‘九刑’之罚。若受刑后仍不悔改,可由长老会合议,废其武功,削其族籍,囚于黑水洞,终身不得出。”
“九刑”……黑水洞……
即便是谢云舟,听到这两个词,瞳孔也是微微一缩。那是谢家最严酷的刑罚,专门用来惩治罪大恶极的族人。“九刑”并非九种刑罚,而是九种残酷的刑具和手段,依次施加,足以让铁打的汉子崩溃求饶。而黑水洞,更是谢家禁地中的禁地,那是一个位于后山绝壁、终年不见天日、寒气刺骨、毒虫遍布的天然洞窟,被囚于其中,生不如死。
谢长风眼中闪过一抹快意和残忍,连忙躬身道:“大长老英明!此子罪大恶极,理当受此重罚,以儆效尤!”
大长老谢宏远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不带丝毫感情:“既如此,便依家法处置。三长老,此事由你全权负责。明日午时,于宗祠之前,行‘九刑’之罚。届时,召集全族子弟观刑,以正家法!”
“是!” 谢明轩躬身领命。
谢长风脸上终于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看向谢云舟的目光,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至于你,长风,” 大长老谢宏远又看向谢长风,语气平淡,“你举报有功,暂代家主之事,待此间事了,再行商议。在此期间,家族一应事务,仍由你暂管,但需与二位长老共同商议,不得独断。”
“长风谨遵大长老之命!” 谢长风连忙躬身,语气恭敬,但低头瞬间,眼中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和不以为然。
大长老最后看了一眼被吊在半空、浑身浴血、却依旧昂着头的谢云舟,眼中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情绪,但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拄着拐杖,在二长老谢明德的搀扶下,缓缓离开了。三长老谢明轩冷冷看了谢云舟一眼,也转身跟上。
谢长风走在最后,在栅栏门前停下,隔着精钢栅栏,对着谢云舟,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低地、充满恶意地笑道:“我的好侄儿,听到了吗?‘九刑’哦,啧啧,那可是咱们谢家老祖宗传下来的好东西,保证让你……欲仙·欲死。明天,全族上下都会来看着,看着他们曾经的少主,是怎么在刑具下哀嚎求饶,变成一条死狗的。放心,三叔我不会让你那么容易死的,我要让你好好享受完‘九刑’,然后,再把你扔进黑水洞,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哈哈哈……”
他狂笑着,志得意满地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甬道尽头。
囚室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那豆大的灯火,依旧不知疲倦地燃烧着,将谢云舟孤单、浴血的身影,投射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九刑”……明日午时……宗祠之前……全族观刑……
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谢云舟的心上。
他知道,谢长风已经等不及了。他要借长老会之手,在众目睽睽之下,用最残酷的方式,彻底摧毁自己的肉体和意志,彻底抹去自己这个“少主”在家族中的威信和影响,为他名正言顺地接管谢家,扫清最后的障碍。
时间,不多了。
谢云舟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血迹斑斑的身体,看着那被粗糙麻绳勒得几乎失去知觉、布满血痂的手腕。剧痛,虚弱,绝望……种种负面情绪,如同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
但,就在这潮水即将没过顶的刹那,他胸中那股不屈的火焰,却猛地窜高,将那冰冷和绝望,焚烧殆尽!
不能放弃!绝不能放弃!
沈夜和萧离还在漠北苦战,等待着他的消息和援手。
谢安、谢平的仇,还未报。
谢家的百年基业,绝不能落在谢长风这种狼子野心、勾结外贼的叛徒手中!
还有……父亲。那个将自己抚养成人、教导自己侠义之道、将家族重担托付给自己的父亲谢凌峰,此刻还在闭关。他是否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一切?若是他知道自己唯一的儿子,明日就要在宗祠之前,受那惨无人道的“九刑”,他又会如何?
不,不能坐以待毙!绝不能!
谢云舟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炽烈的火焰,那火焰,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决绝!他不再试图冲击“化功散”的封锁,那太慢,时间不够了。
他的目光,猛地转向囚室顶部,那个高高的、唯一与外界连通的气窗。一个疯狂、却可能是唯一机会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他心头的黑暗。
“九刑”要在宗祠之前执行,全族观刑……这意味着,他会被带出这地牢,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暴露在众多族人的目光之下!
那或许,是唯一的机会!唯一传递消息、制造混乱、甚至……绝地反击的机会!
但前提是,他必须活着离开这地牢,必须撑到那个时候,必须……在“九刑”开始之前,找到那一线稍纵即逝的生机!
谢云舟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地牢中那污浊、冰冷、带着血腥和霉味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犹豫、恐惧、痛苦,都已消失不见,只剩下如同万年寒冰般的冷静,和冰层之下,那沸腾的、足以焚尽一切的决死之意。
他开始在脑海中,疯狂地推演,明日可能发生的一切细节,每一个可能出现的变数,每一个可以利用的破绽……
夜,更深了。地牢之外,谢家庄园的某个角落,或许正有人为明日的“盛典”而兴奋难眠。而地牢之内,那个被吊在半空、如同血人般的身影,却如同一柄缓缓出鞘、即将饮血的利剑,在黑暗中,默默地、坚定地,等待着黎明——或者说,等待着那决定生死、决定家族命运的最后时刻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