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里的时间,像是被黏稠的黑暗和死寂所拉长,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规律得如同某种残酷的计时器,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囚笼中的人,生命正在无可挽回地流逝,而“九刑”的时刻,正一点一点,如同悬在头顶的铡刀,缓缓降落。
谢云舟闭着眼,仿佛已经昏睡,或者耗尽了所有力气,只是静静地悬吊在那里,像一件被遗忘的、残破的物事。但若有心人仔细观察,会发现他胸口的起伏,虽然微弱,却保持着一种奇特的、悠长的韵律。那不是昏迷的紊乱,而是一种近似于龟息、却又更加晦涩的内息调运之法,是谢家秘传的、在极端恶劣环境下保存体力、调理内伤的“蛰龙诀”。这法门无法恢复内力,也无法疗愈严重的伤势,却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身体的消耗,平复剧烈的痛楚,让他在这种非人的折磨下,能够保持一丝清明,不至于彻底崩溃。
背后的鞭伤,在谢小乙带来的金疮药作用下,那火辣辣的灼烧感和盐粒侵蚀的刺痛,稍微减轻了一些,但伤口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钝痛,并且因为之前的剧烈摆动和守卫的粗暴对待,有几处较深的伤口再次崩裂,渗出新的血水,与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混合在一起,粘在破烂的衣衫上,每一次细微的动作,都会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胸腹和肩膀的旧伤,同样不容乐观,内腑的隐痛如同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内伤的存在。
而手腕处,那被粗糙麻绳勒出的深痕,已经麻木肿胀到几乎失去知觉,皮肤被磨破,与麻绳黏连在一起,每一次哪怕最轻微的重量牵拉,都像是在撕扯着皮肉。但谢云舟的心思,却大部分都集中在那处被他用指甲反复割划过的、麻绳内部的脆弱点上。他能感觉到,那里的纤维结构已经遭到了严重的破坏,虽然外表看起来只是磨损严重了些,但其承受力恐怕已不足原先的三成。这是一个微妙的平衡,绳索不能现在断,否则他掉下来,只会引来守卫更严密的看管;但它必须在关键时刻,在他需要的时候,断掉。
他在等待。等待明天的到来,等待被押赴明法台,等待那个混乱的、可能也是唯一的机会。同时,他内心深处,也抱着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希望谢小乙能够成功将消息送到“墨韵轩”的苏老手中,希望苏老能够相信那突如其来的暗语,希望他手中掌握的力量,能够在明天之前,做出反应,哪怕只是制造一丝混乱,也能增加他的一分生机。
但希望,往往是绝望的催化剂。时间越久,希望未能实现,绝望便越浓。谢云舟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只是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到运转“蛰龙诀”,对抗伤痛,保持体力,并在脑海中反复推演、模拟着明天可能发生的每一种情况,以及自己该如何应对。
“蛰龙诀”的运转,让他对身体的感知变得异常敏锐。他能清晰地感受到,体内“化功散”的毒性,如同附骨之蛆,依旧牢牢盘踞在丹田和主要经脉要穴,将他的内力封锁得如同铁板一块,任凭他如何努力,也只能调动起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感。但这一丝气感,在“蛰龙诀”的引导下,却如同最灵巧的细针,不断地、试探性地,冲击着那些毒性封锁相对薄弱的节点。每一次冲击,都带来经脉如同针扎火燎般的剧痛,但他硬是咬牙忍住,一遍又一遍,如同最执着的愚公,试图撼动那座名为“化功散”的毒山。进展微乎其微,但并非全无效果。至少,他能感觉到,胸口膻中穴附近的一处细微阻塞,似乎松动了一丝丝。这微不足道的松动,却让他精神一振。
就在他全神贯注,试图集中那微弱气感,冲击膻中穴旁另一处稍大阻塞的瞬间——
一种极其细微的、几乎超越了常人听觉极限的破风声,极其突兀地,在他身后的墙壁外响起!
那不是风声,不是虫鸣,不是水滴,更不是守卫的脚步声。那是一种高速移动的物体,以极快的速度、极其精妙的角度,切开凝滞空气所发出的、极其短暂的尖啸,若非谢云舟此刻处于“蛰龙诀”带来的高度感知状态,加之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
而且,这声音的来源,并非甬道两端,而是……墙壁之外!准确说,是他背后那面坚硬黑石墙壁的……另一侧!
谢云舟的心猛地一紧,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外表却没有任何变化,依旧保持着那种半昏迷的、垂死的姿态,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丝毫改变。只有那双被凌乱发丝遮挡的眼睛,瞳孔骤然收缩,所有的感知,都被提升到了极限,如同最警惕的猎豹,捕捉着墙壁另一侧任何一丝一毫的动静。
地牢的墙壁,是厚达数尺、坚硬无比的黑石砌成,隔音效果极好。甬道里的声音能隐约传进来,但墙壁另一侧的声音,若非刻意制造,或者像刚才那声破空尖啸那般尖锐迅疾,寻常绝难听见。这地牢……难道并非孤立?墙壁另一侧,还有空间?是什么人,能如此悄无声息地潜入谢家禁地,来到这地牢隔壁?是敌?是友?
就在他心念电转之际,那声破空尖啸之后,墙壁另一侧,陷入了一片死寂。仿佛刚才那声音,只是他的错觉,或者是什么小动物无意中弄出的动静。
但谢云舟知道,那绝不是错觉。那声音虽然短暂,但其中蕴含的力道、速度和精准控制,绝非寻常武者能够发出,更不可能是小动物。来者,绝对是个高手,而且是一个轻功极高、善于隐匿、对力量控制达到了炉火纯青地步的绝顶高手!
会是谁?青龙会的人?谢长风派来灭口的杀手?还是……其他?
谢云舟的心,悬了起来。若是前者,以他现在的状态,毫无反抗之力,只能是砧板上的鱼肉。若是后者……在这谢家内忧外患、谢长风一手遮天、自己身陷囹圄的当口,还有谁会、还能潜入此地?难道是“墨韵轩”的苏老派来的人?这么快?怎么可能?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墙壁另一侧,再无声息。守卫巡逻的脚步声,依旧规律地从甬道传来,又渐渐远去,似乎并未察觉任何异常。
就在谢云舟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声响动只是自己重伤虚弱下的幻觉,或者那神秘高手已经离去时——
“喀嚓……”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是什么机括被触发、又像是沉重石板被挪开的摩擦声,极其突兀地,从他背后那面看似严丝合缝、浑然一体的黑石墙壁上响起!
谢云舟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他强忍着回头的冲动,全身肌肉却已绷紧到了极限,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到了背后的墙壁上。
那“喀嚓”声只响了一下,便归于沉寂。紧接着,是极其轻微的、石头与石头摩擦的“沙沙”声,仿佛有一扇极其隐蔽的石门,正在被缓缓推开。声音极其细微,若非谢云舟耳力过人,且此刻精神高度集中,几乎无法察觉。这声音被甬道中隐约传来的水滴声和远处守卫模糊的脚步声完美掩盖。
真的有暗门!这地牢的墙壁上,竟然隐藏着一道暗门!而且,这暗门开启的机关,显然就在墙壁另一侧!什么人,竟然知道谢家地牢如此隐秘的机关?难道……是谢家内部的人?
这个念头让谢云舟的心沉了下去。如果是谢家内部的人,知道这暗门机关,又在此刻潜入,其目的……恐怕不言而喻。谢长风?还是谢长风手下某个知晓秘密的心腹?是来确认自己是否还活着?还是……来送自己最后一程?
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气流变化,带着一股尘封已久的、淡淡的霉味和石粉气息,从背后传来。暗门,被推开了。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墙壁的黑暗中滑出,落在了谢云舟身后的囚室地面上,没有发出哪怕一丝脚步声。
谢云舟屏住了呼吸,甚至连“蛰龙诀”的运转都暂时停止,将自身的存在感降到最低,仿佛真的成了一具昏迷的、毫无知觉的躯体。但他的耳朵,却如同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身后那人的每一点动静。
没有立刻动手。那人在落地后,似乎停顿了片刻,仿佛在观察,在确认。然后,极其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布料摩擦声响起,那人似乎向前迈了一步,两步……最终,停在了谢云舟身后,大约一臂之遥的地方。
谢云舟能感觉到,一道目光,如同实质般,落在他伤痕累累的背上,那目光中,似乎蕴含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痛惜,愤怒,悔恨,以及一种几乎要喷薄而出的、冰冷的杀意。
这目光……不像是谢长风,也不像是谢长风手下那些走狗所能拥有的。谢长风的目光,充满了贪婪、得意和残忍;他那些手下的目光,则是冷漠、厌恶或者幸灾乐祸。而此刻身后的目光,虽然冰冷,虽然蕴含着杀意,但那杀意并非针对他,而是……针对施加这些伤害的人!那震惊、痛惜、悔恨……更是做不得假。
难道……真的是……
一个几乎不可能,却又在此刻唯一合理的名字,如同惊雷般,在谢云舟脑海中炸响!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了一下。
就在这时,身后那人,终于开口了。声音极低,低沉,沙哑,仿佛许久未曾说话,又仿佛压抑着滔天的怒火和极致的痛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被强行挤压出来:
“云……舟……”
只是两个字,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两个字,一个名字的呼唤。
然而,就在这声音入耳的刹那,谢云舟如遭雷击!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冲上头顶!那早已因伤痛、折磨和绝望而变得冰冷麻木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又骤然松开,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尽管背后伤痕累累,尽管被吊在半空,他还是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一点一点地,扭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昏暗的、摇曳的油灯光线下,一个高大、挺拔、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浓重疲惫与沧桑阴影中的身影,静静地站在他身后不远处。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毫不起眼的布衣,头发有些凌乱,用一根简单的木簪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明显的、多日未曾好好休息的疲惫之色,下巴上甚至冒出了青黑色的胡茬。他的面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轮廓,但此刻却布满了风霜的痕迹,尤其是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此刻却布满了血丝,眼底深处,翻涌着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那是无法置信的震惊,是看到至亲骨肉遭受如此非人折磨时、撕心裂肺般的痛楚,是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刻就要毁灭一切的狂怒,以及……一种深深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愧疚与自责。
这张脸,这副面容,这双眼睛……
即使被囚禁、被折磨、被绝望笼罩了数日,即使精神恍惚、意识模糊,谢云舟也绝对不会认错!
这张脸,曾经是他幼年时仰望的高山,是少年时崇拜的偶像,是成年后亦父亦师、将家族重担交付于他的寄托……这张脸,早已深深镌刻在他的血脉和灵魂深处!
“父……父亲?!”
干涩嘶哑、几乎不成调的声音,从谢云舟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他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天而降、却又憔悴沧桑得让他几乎不敢相认的男人,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绪,所有的计划,所有的坚韧和冷静,在这一刻,统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冲击所震散!
谢凌峰!他的父亲,谢家现任家主,那个据说正在闭死关、冲击武道瓶颈、早已不问世事的谢凌峰,竟然……出现在了这里!出现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出现在他濒临绝境的儿子面前!
这怎么可能?父亲不是在闭死关吗?谢长风不是说他闭关之地早已封闭,无人能进,也无人能出吗?他是怎么出来的?他怎么知道这里?他怎么找到这暗门的?他……他来了多久?他知道了多少?
无数的疑问,如同潮水般涌上谢云舟的心头,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只是呆呆地、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父亲。
谢凌峰看着儿子转过头来,露出那张布满血污、伤痕、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却依旧能清晰辨认出原本俊朗轮廓的脸,看着儿子眼中那无法置信、震惊、委屈、以及瞬间泛起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如同孩童般的依赖和脆弱时,这个在江湖上叱咤风云数十年、经历过无数大风大浪、早已将心境修炼得古井不波的谢家家主,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自己那从小锦衣玉食、被他寄予厚望、骄傲如天上明月般的儿子,此刻如同一个破败的布偶,被粗糙的麻绳吊在半空,浑身浴血,衣衫褴褛,几乎看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那些皮开肉绽的伤口,那些发黑的血痂,那些触目惊心的烙印……每一道伤痕,都像是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捅在他的心上!
他看到儿子那原本明亮有神、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深陷在眼窝里,充满了疲惫、痛苦,但深处,却依旧燃烧着一种令他心痛又骄傲的、不屈的火焰。
他看到儿子在认出自己时,那瞬间的呆滞,和眼中迅速弥漫开的、复杂到极点的情绪。
“噗——”
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从谢凌峰口中喷出!鲜血染红了他胸前的灰色布衣,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但他却恍若未觉,只是踉跄着上前一步,伸出颤抖的、骨节分明的大手,似乎想要触碰谢云舟的脸,却又在即将碰到时,如同触电般缩回,仿佛怕自己的触碰,会给儿子带来更多的痛苦。
“云舟……我儿……是为父……来晚了……是为父……对不起你!” 谢凌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带着无边的痛楚和自责。这个铁骨铮铮的汉子,此刻眼圈泛红,虎目含泪,那强撑着的威严和镇定,在看到儿子惨状的瞬间,土崩瓦解。
“父亲……您……您怎么……” 谢云舟的声音依旧干涩嘶哑,他想要问父亲怎么来了,怎么知道这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更直接的、压抑了数日的委屈和控诉,“您……您不是……在闭关吗?您知不知道……三叔他……他勾结青龙会……他把我关在这里……他明天……明天还要在宗祠前,对我施以‘九刑’!谢安、谢平他们……他们都死了!为了保护我……死了!”
说到最后,谢云舟的声音哽咽了,那数日来强行压制的恐惧、愤怒、委屈、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见到最亲、最信赖的父亲这一刻,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血污,滚滚而下。他不是不坚强,不是不隐忍,只是在父亲面前,他终究还是个孩子,一个受了天大委屈、濒临绝境、终于见到依靠的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 谢凌峰看着儿子流泪,自己的眼泪也终于夺眶而出,这个在江湖上威名赫赫、在谢家说一不二的家主,此刻竟像个无助的老人,他再次伸出手,这一次,没有退缩,而是轻轻地、颤抖地,抚上谢云舟那沾满血污和泪水的脸颊,动作轻柔得仿佛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是为父的错……是为父大意了……是为父……信错了人,看错了人!谢长风这个畜生!青龙会……这群魑魅魍魉!他们竟敢……竟敢如此对你!”
他的声音,从最初的颤抖、哽咽,渐渐变得冰冷,变得森寒,那其中蕴含的杀意,让整个囚室的温度,仿佛都下降了几分。
“父亲,您……您出关了?那族中之事……” 谢云舟强忍着汹涌的情绪,急切地问道。父亲的出现,如同在无尽的黑暗中投下了一颗巨大的火种,瞬间点燃了他所有的希望。但随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问和担忧。父亲此刻现身,是否意味着他已经知道了所有事情?他有什么计划?他能对付谢长风和青龙会吗?族中现在情况如何?
谢凌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滔天的怒火,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深沉。他快速扫视了一眼囚室的环境,目光在吊着谢云舟的麻绳、墙壁上的油灯、地上的污渍上掠过,最后回到儿子脸上,沉声道:“为父并非正常出关。闭关途中,我感应到家族气运有变,心中不安,强行中断了修炼,受了些反噬。出来之后,发现谢长风把持了家族事务,你下落不明,几位长老态度暧昧。我暗中查探,发现了谢长风与青龙会勾结的蛛丝马迹,也查到你被关在此处。这地牢的暗门,是你祖父当年秘密建造,只有历代家主口口相传,连谢长风都不知道。我本打算今夜悄悄救你出去,没想到……他们竟然敢对你动用私刑!还要对你施以‘九刑’!简直无法无天!”
说到“九刑”二字,谢凌峰眼中杀机暴涨,几乎要凝成实质。
“父亲,您现在现身,岂不是打草惊蛇?谢长风现在势大,还有青龙会的高手相助,几位长老似乎也……” 谢云舟担忧道。
“无妨。” 谢凌峰摆了摆手,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为父既然出来了,就容不得这群跳梁小丑再猖狂下去!谢长风自以为掌控了一切,却不知,这谢家,终究还是姓谢!他勾结外贼,戕害族人,囚禁少主,其罪当诛!至于长老会……哼,几个老糊涂,被谢长风的花言巧语和眼前利益蒙蔽了双眼,等为父收拾了谢长风,再与他们算账不迟!”
他的语气,充满了不容置疑的自信和身为家主的威严。但谢云舟却敏锐地察觉到,父亲在说这番话时,气息有些不稳,脸色也比刚才更加苍白了一些。强行中断闭关,遭受反噬,恐怕伤势不轻。而且,父亲是孤身前来,外面情况不明,谢长风既然敢如此明目张胆,必然做了万全准备。父亲贸然现身,真的能扭转乾坤吗?
“父亲,您的伤……” 谢云舟忍不住问道。
“一点小伤,不碍事。” 谢凌峰打断了他的话,目光重新落在儿子身上,眼中满是痛惜,“倒是你……云舟,你受苦了。为父这就救你下来。”
说着,谢凌峰上前一步,并指如刀,就要去割那吊着谢云舟的麻绳。
“父亲,不可!” 谢云舟急忙低声道,“这麻绳我动了手脚,现在不能断!”
谢凌峰手一顿,疑惑地看向儿子。
谢云舟快速地将自己的计划,以及麻绳被动过手脚的事情,低声而简要地说了一遍。“……明日午时,他们必会押我去明法台。届时,全族聚集,守卫看似森严,实则人多眼杂,正是制造混乱、揭穿谢长风真面目的最好时机。若现在断绳脱身,固然能离开地牢,但谢长风必然警觉,加强戒备,甚至可能狗急跳墙,对您不利。而且,没有在众目睽睽之下揭穿他的罪行,难以服众,家族内部恐生更大变故。”
谢凌峰听着儿子的讲述,眼中闪过惊讶、赞许,以及更深的心痛。他没想到,儿子在如此绝境之下,不仅没有放弃,反而制定了如此周密、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这份坚韧,这份智谋,这份临危不乱的胆色,让他这个做父亲的,既感欣慰,又无比自责。若不是自己闭关,若不是自己识人不明,儿子何至于被逼到如此地步,要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去博取那一线生机?
“可是云舟,‘九刑’非同小可,即便为父在场,也未必能及时阻止……” 谢凌峰眉头紧锁,眼中满是担忧。让儿子再去承受那非人的折磨,哪怕多一刻,他都心如刀绞。
“父亲放心,‘九刑’虽酷,但行刑也有规程,不会一开始就下死手。我会尽量拖延时间。而且,” 谢云舟的目光,投向囚室顶部那高高的气窗,尽管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的眼神却仿佛穿透了石壁,看到了外面的夜空,“我相信,不会只有我们两人在战斗。我已经让人去给‘开阳’送信了。”
“开阳?苏老?” 谢凌峰眼中精光一闪,旋即露出一丝了然和赞许,“好!云舟,你做得对!苏老是我留下的一步暗棋,他手中掌握的力量,关键时刻能起到大用。你能想到动用这条线,说明你真的长大了。”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那虽然憔悴却异常坚定的脸庞,重重地叹了口气,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伤口):“既然你已有了计划,为父便依你。明日,为父会隐藏在暗处,见机行事。谢长风和他背后的青龙会,一个也跑不了!我谢凌峰的儿子,不是任人欺凌的!”
“父亲……” 谢云舟看着父亲那虽然憔悴、却依旧挺拔如松、仿佛能为自己撑起整片天空的身影,鼻子又是一酸,但这一次,他没有流泪,而是重重地点了点头,“孩儿相信父亲!”
父子二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无需再多言语,一切尽在不言中。那数日来横亘在谢云舟心头的绝望、孤独和冰冷,在这一刻,被父亲带来的温暖和力量,悄然驱散了大半。他知道,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了。
“不过,在明日之前,为父需先为你做些准备。” 谢凌峰说着,从怀中掏出两个小巧的玉瓶。一个洁白如雪,一个翠绿欲滴。“这白色瓶中是‘九花玉露丸’,对内伤有奇效,也能暂时压制‘化功散’的毒性,虽不能根除,但足以让你在短时间内恢复部分行动力,甚至动用少许内力。这绿色瓶中是‘生肌续骨膏’,对外伤有奇效,可加速伤口愈合,减轻痛楚。你快服下、敷上。”
谢云舟没有犹豫,在谢凌峰的帮助下,艰难地服下那颗清香扑鼻的“九花玉露丸”,又让父亲将那清凉的药膏涂抹在背后和手腕最严重的伤口上。药丸入腹,顿时化作一股暖流,迅速扩散至四肢百骸,所过之处,那如同附骨之蛆的阴寒痛楚顿时减轻不少,丹田处那铁板一块的封锁,似乎也松动了一丝,一丝微弱但真实不虚的内力,缓缓滋生。而外敷的药膏更是立竿见影,伤口处传来清凉舒适的感觉,火辣辣的疼痛大为缓解。
“父亲,这药……” 谢云舟感受到身体的变化,又惊又喜。
“这是我闭关时炼制的保命丹药,本想留着冲击瓶颈时用,没想到……” 谢凌峰没有说下去,只是看着儿子脸色稍有好转,眼中露出欣慰之色,“药力化开需要时间,明日之前,你当可恢复三四成功力,行动无碍。记住,明日一切,以保全自身为要,切不可逞强。为父会一直看着你。”
“孩儿明白。” 谢云舟感受着体内渐渐复苏的力量,和伤口传来的清凉,信心又增加了几分。
谢凌峰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吊着谢云舟的麻绳,确认了谢云舟动过手脚的位置,点了点头:“此处磨损甚重,明日稍加外力,必断。届时,你见机行事。” 他又从怀中取出一枚薄如蝉翼、非金非玉、泛着幽幽寒光的细小刀片,塞入谢云舟未被束缚的、仅能勉强活动的手指缝中,“此物名‘鱼肠’,锋利无比,可断金铁,你藏在手中,以防万一。”
谢云舟指尖微动,感受着那“鱼肠”薄刃传来的冰凉触感,重重地点了点头。
做完这一切,谢凌峰再次深深看了儿子一眼,仿佛要将他的模样刻进心里。“云舟,坚持下去。明日,为父定会为你,为谢安谢平,为所有被谢长风残害的族人,讨回公道!”
“父亲也要小心。” 谢云舟低声道。
谢凌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入了来时的那面墙壁。轻微的机括声再次响起,那扇隐蔽的暗门缓缓合拢,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开启过。
囚室内,再次只剩下谢云舟一人,吊在半空,如同之前一样。
但一切,都已经不同了。
父亲来了。带来了希望,带来了力量,带来了破局的钥匙。
体内的暖流在缓缓扩散,伤口处的清凉在持续作用,指尖那枚“鱼肠”薄刃,传来冰冷而坚实的触感。
谢云舟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疲惫、痛苦、绝望,已然被一种前所未有的锐利、冷静和坚定所取代。
谢长风,你的好日子,到头了。
明日,明法台。
我们,新账旧账,一并清算!
地牢之外,夜色正浓。谢家庄园深处,家主的闭关静室之外,依旧守卫“森严”,无人知晓,那位本该在里面闭关的家主,早已悄然离去。而苏州城西,“墨韵轩”书肆的后院密室内,一盏孤灯,彻夜未熄。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即将过去。而一场席卷谢家、决定无数人命运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