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血玉咒 > 第270章 谢云舟被囚
    江南,苏州,夜。

    与漠北的风沙苦寒、岳家堡的阴森诡谲不同,此地的夜,浸润在蒙蒙烟雨之中。雨水敲打着黛瓦,汇聚成细流,顺着飞檐滴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街巷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花香和远处运河飘来的、淡淡的湿润泥土气息。正是“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温柔水乡。

    然而,在这片温柔水乡的核心,苏州城最繁华、最富庶的坊市深处,那座占地广阔、门庭巍峨、象征着江南武林顶尖势力与数百年名门望族底蕴的谢家庄园内,今夜的气氛,却与这旖旎的江南夜雨格格不入,凝重得如同化不开的寒冰。

    庄园深处,一处名为“涵碧轩”的临水书斋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主人眉宇间浓重的阴霾。

    谢云舟,这位名动江南、素有“玉面孟尝”之称的谢家少主,当今江南武林年轻一辈的翘楚,此刻并未如往常一样,或是秉烛夜读先贤典籍,或是抚琴自娱,或是与来访的江湖同道、文人墨客品茗清谈。他独自一人,立于轩窗前,负手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夜雨,打在庭院中一池残荷上,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噼啪”声。

    他年约二十六七,面容俊朗,剑眉星目,即便此刻眉峰紧锁,眼中隐有血丝,依旧难掩其丰神俊朗、温润如玉的气度。一身月白色的家常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只是那袍角,似乎沾了些许未曾留意到的、极淡的灰尘,袖口处,也有几道不易察觉的、仿佛被什么细小锐物划过的细微痕迹。

    烛光将他的身影拉长,投在铺着名贵绒毯的地面上,微微摇曳,显得有些孤寂,更透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凝。

    他的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枚质地温润、触手生凉的羊脂白玉佩。玉佩的样式古朴,正面刻着流云纹,背面则是一个笔锋遒劲、铁画银钩的“谢”字。这是谢家历代家主或继承人的信物,见佩如见人,在江南武林乃至朝堂,都有着不轻的分量。

    但此刻,这枚象征着无上权柄和荣耀的玉佩,却无法带给谢云舟丝毫暖意,反而让他心头那股不安的阴云,越发浓重。

    距离接到沈夜从漠北传回的那封密信,已经过去快一个月了。

    信的内容很简单,甚至有些语焉不详,只提及“青龙会”在漠北有大动作,图谋甚大,可能与某种上古遗物有关,牵涉到岳家堡,沈夜自己与萧离已深陷其中,处境微妙,让谢云舟在江南务必小心,留意青龙会动向,尤其是留意“月圆之夜”前后,江南各地有无异常,特别是与“药材”、“古物”、“祭祀”相关的线索,并尽可能联络、照拂可能南下的“夜枭”旧部。

    然而,就是这封语焉不详的密信,让谢云舟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沈夜的性格他了解,若非事态紧急到一定程度,绝不会用如此隐晦而急切的语气传信。青龙会……这个近年来在江湖暗处悄然崛起、行事诡秘、势力触角似乎无处不在的组织,谢云舟早有耳闻,谢家遍布江南的情报网络,也曾零星捕捉到一些关于这个组织的蛛丝马迹,但始终如同雾里看花,难窥全貌。如今,连沈夜和“鬼医”萧离这等人物都深陷其中,甚至用上了“图谋甚大”、“上古遗物”这样的字眼,其危险性,可想而知。

    这一个月来,谢云舟动用了谢家几乎所有能动用的明暗力量,撒开大网,在江南各地秘密探查与青龙会相关的线索,尤其是沈夜信中提到的“药材”、“古物”、“祭祀”等关键词。然而,收获寥寥。青龙会行事之隐蔽,远超他的想象,仿佛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渗透,却又将所有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

    直到三天前,一个看似偶然的机会,他安插在苏州府衙刑名房的一个不起眼的暗桩,递出来一条语焉不详、却让谢云舟瞬间警觉的消息:最近半月,苏州府下辖几个县,陆续有数起人口失踪案上报,失踪者身份各异,有走街串巷的货郎,有城外破庙的乞儿,有独居的寡居老人,甚至还有两个据说八字比较特殊的孩童。案子本身不算大,地方上起初也只当是寻常走失或拐卖处理。但奇怪的是,这些失踪案发生的时间和地点,似乎隐隐构成了一个古怪的、残缺的图案,而这个图案的指向,隐约与城外三十里,那座早已荒废多年、香火断绝的“赤霞观”有关。

    “赤霞观”……谢云舟记得,谢家祖传的一些地方志异闻札记中,似乎提到过这个地方。前朝某位喜好炼丹求仙的皇帝,曾命人在天下名山修建道观,这“赤霞观”便是其一,据说曾兴盛一时,但后来因牵扯进一桩谋逆大案,被朝廷查抄,观中道士或死或逃,道观也就此荒废,至今已有百余年。民间传闻,那里时常闹鬼,白日也阴气森森,少有人迹。

    一个荒废百年的道观,近期周围却接连发生看似无关、实则隐隐有所关联的人口失踪案……这本身就透着蹊跷。更让谢云舟在意的,是暗桩在消息最后补充的一句:有失踪者家属曾隐约提及,失踪者失踪前,似乎都曾接触过一个游方道士模样的人,那道士曾向他们打听过一些关于本地古老传说、祭祀风俗之类的事情。

    道士……古观……失踪……祭祀……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谢云舟瞬间联想到了沈夜信中的“祭祀”二字!难道,青龙会在江南的秘密据点,或者说,他们在江南进行的某种不为人知的勾当,就隐藏在那座荒废的“赤霞观”中?而那些失踪的人……

    谢云舟不敢再想下去。他当机立断,决定亲自去“赤霞观”查探一番。为了不打草惊蛇,他此行极为隐秘,只带了最信任的、武功也最高的两名贴身护卫谢安、谢平,三人皆是寻常江湖客打扮,趁着夜色,悄然出城。

    然而,赤霞观的探查,却出乎意料地“顺利”,也出乎意料地诡异。

    道观确实荒废已久,断壁残垣,蒿草及腰,在凄风苦雨中更显阴森。但谢云舟三人都是老江湖,很快就在残破的大殿地下,发现了一条隐秘的、有人近期活动痕迹的甬道。甬道深入山腹,里面竟别有洞天,被改造成了一个规模不大、但设施齐全、守卫森严的秘密据点!他们甚至在里面发现了类似炼丹房的布置,以及一些残留的、气味奇特的药渣,还有一些刻画着古怪符文的石台,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一切都与青龙会那隐秘、诡异、可能涉及邪术的风格吻合!谢云舟心中震惊,更坚定了要查明真相的决心。他们小心翼翼,避开几处明暗岗哨,试图深入探查核心区域。

    就在他们即将接近一处疑似囚室或祭坛的石室时,异变陡生!

    整个地下据点,突然警铃大作!无数黑衣蒙面、身手矫健的杀手,如同鬼魅般从各个隐蔽的角落涌出,将他们三人团团围住!更可怕的是,这些杀手进退有据,配合默契,显然训练有素,绝非寻常江湖匪类,而且其中数人气息沉凝,太阳穴高高鼓起,分明是内力深厚的一流高手!

    中计了!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对方早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甚至可能是故意露出破绽,引他们入彀!

    谢安、谢平拼死断后,让谢云舟先走。一场惨烈的厮杀在狭窄的甬道中爆发。谢安、谢平皆是谢家从小培养的死士,忠心耿耿,武功高强,但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对方早有准备,且人多势众。最终,谢安被一刀穿胸,当场殒命;谢平身中数刀,浴血死战,将谢云舟推出甬道出口,自己则引爆了随身携带的、用于绝境的霹雳子,与数名追兵同归于尽,用生命为谢云舟争取到了宝贵的逃生时间。

    谢云舟悲愤欲绝,但知道此刻不是冲动的时候,他必须将这里的发现带出去!他凭借高超的轻功和对地形的敏锐判断,在夜雨和山林的掩护下,一路狂奔,甩掉了大部分追兵。然而,就在他以为即将脱险,接近苏州城外围时,最后一重、也是最致命的埋伏,出现了。

    那是一个戴着青铜虎头面具、身材魁梧、气息如渊似岳的身影,静静拦在了他回城的必经之路上。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有霸道无匹、充满杀戮气息的拳罡!仅仅三招,谢云舟便重伤吐血,手中家传宝剑被震飞,若不是身上一件祖传的护身软甲卸去了部分力道,恐怕当场就要殒命。那虎面人似乎并不急于取他性命,只是将他重创擒拿,然后如同拎一只小鸡般,将他带回了苏州城,没有去官府,没有去任何已知的青龙会据点,而是径直来到了……谢家庄园的后门!

    更让谢云舟如坠冰窟的是,后门处,早已有数人等候。为首一人,赫然是他的三叔,谢家目前掌管庶务、在族中颇有威望的谢长风!而谢长风身后站着的几人,竟也都是谢家旁系中有些头脸的人物,以及几个他眼熟、但此刻眼神躲闪、不敢与他对视的护院头目!

    “三叔?你们……” 谢云舟又惊又怒,话未说完,便被谢长风冷笑着打断。

    “云舟我侄,深夜私自外出,还与不明匪类厮杀,身受重伤,成何体统?” 谢长风抚着颌下短须,眼中闪烁着精明而冰冷的光芒,语气却带着长辈的“关切”,“幸亏为叔及时发现,派人接应,否则我谢家少主若有个闪失,如何向列祖列宗交代?如何向江南武林同道交代?”

    “接应?” 谢云舟看着谢长风身后那些明显并非善类的陌生面孔,以及那个将他擒回的、沉默立于阴影中的虎面人,心中一片冰凉。他瞬间明白了,为何自己此行如此隐秘,却依旧落入陷阱;为何青龙会的秘密据点,偏偏在自己查到线索时“恰好”暴露;为何自己逃回的路上,会有如此精准的伏击……这一切,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或者说针对谢家少主之位的阴谋!而他的好三叔谢长风,恐怕早已与青龙会勾结,意图篡夺家主之位!

    “三叔,你可知与虎谋皮,终被虎噬?” 谢云舟强压伤势,冷声道。

    “与虎谋皮?” 谢长风嗤笑一声,上前两步,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我的好侄儿,你还是太天真了。这江湖,从来都是强者为尊。谢家在你父亲,在你手里,故步自封,守着祖宗那点基业,能有什么出息?青龙会能给谢家,给我,给所有追随我的人,更广阔的未来!识时务者为俊杰,云舟,你若肯配合,交出家主信物,宣布支持三叔暂代家主之位,并公开指认沈夜及其同党为祸江湖,三叔可保你性命无忧,甚至日后荣华富贵,依旧少不了你的。”

    “痴心妄想!” 谢云舟怒极反笑,一口带血的唾沫险些啐在谢长风脸上,“谢长风,你勾结外贼,谋害亲侄,背叛家族,其心可诛!我就算死,也绝不会将谢家百年基业,交到你这种狼子野心之徒手中!”

    “冥顽不灵!” 谢长风脸色一沉,眼中杀机一闪而逝,但似乎顾忌着什么,没有立刻发作,只是冷笑道,“既然如此,那就只好先请贤侄去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养伤’,也好好想想了。等你想通了,我们叔侄再叙话不迟。”

    他一挥手,身后那几名旁系子弟和护院头目,立刻上前,不由分说,将重伤无力反抗的谢云舟架起。谢长风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倒出一粒猩红色的药丸,强行塞入谢云舟口中,逼他吞下。药丸入腹,谢云舟只觉得丹田一麻,浑身内力瞬间如同被冻结的河流,再也无法调动分毫,连四肢都渐渐酸软无力。

    “放心,这只是‘化功散’,暂时化去你的内力,免得贤侄伤重冲动,做出什么傻事。” 谢长风假惺惺地笑道,随即对那虎面人恭敬一礼,“有劳白虎尊者。”

    白虎尊者!青龙会四象尊者之一!谢云舟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果然是青龙会!而且出动的竟是四象尊者这个级别的高手!谢长风竟真的与青龙会勾结至此!

    那虎面人(白虎)只是微微颔首,甚至没有多看谢长风一眼,身形一晃,便消失在茫茫夜雨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谢云舟被架着,从后门进入谢家庄园,却没有前往他自己的“涵碧轩”或者任何一处熟悉的院落,而是被带入了一条他平日都极少涉足的、位于庄园最西北角、靠近祠堂的偏僻小径,最终来到一处被高墙和茂密竹林环绕、外表看起来像是一个堆放杂物旧物的偏僻院落前。

    院门打开,里面并非杂物间,而是一个通往地下的、幽深隐蔽的入口。入口处,早已有四名眼神冷漠、气息沉凝、绝非谢家普通护院的黑衣守卫把守。

    这里,竟是谢家庄园内,一处连谢云舟这个少主都未曾知晓的、秘密修建的地下囚室!或者说,谢家地牢!

    谢云舟被押解着,沿着冰冷潮湿的石阶向下,经过数道厚重的铁门,最终被关进了一间狭小、阴暗、只有一扇极高极小的气窗、墙壁上挂着几盏长明油灯的石室之中。精钢打造的栅栏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锁上,那几名守卫一言不发,如同石像般守在门外。

    冰冷的石室,冰冷的铁栏,冰冷的现实。

    谢云舟背靠着潮湿冰冷的石壁,缓缓滑坐在地。肩膀、胸腹间的伤口还在作痛,“化功散”的药力让他浑身酸软无力,内力尽失。但比身体更冷的,是他的心。

    谢安、谢平忠心护主,惨死当场;三叔谢长风勾结青龙会,阴谋篡位;自己身陷囹圄,内力被制,困在这连家族中人都未必知晓的隐秘地牢;沈夜和萧离在漠北生死未卜,危在旦夕;青龙会的阴谋如同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江南,笼罩在谢家上空……

    内忧外患,山雨欲来。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急、更冷了。远处隐约传来的、谢家庄园熟悉的更鼓声,此刻听来,却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谢云舟缓缓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地牢中带着霉味和尘土的冰冷空气。他知道,从现在开始,每一刻都生死攸关。他必须尽快恢复哪怕一丝力气,必须想办法弄清楚这地牢的守卫情况,必须找到传递消息出去的方法,必须……破坏谢长风与青龙会的勾结,挽救谢家于倾覆之危!

    “沈兄……萧兄……” 他喃喃低语,攥紧了手中那枚温润的玉佩,指尖因用力而发白,“你们在漠北,千万要撑住……江南这边,我谢云舟,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青龙会……让那些叛徒,轻易得逞!”

    地牢的阴影,笼罩着这位曾经的江南孟尝。但那双紧闭的眼眸深处,不屈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在绝境中,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