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深处的沉闷轰鸣,如同沉睡巨兽的咆哮,顺着厚重的黑石地基传导上来,让整个地牢都为之震颤。墙壁上簌簌落下的灰尘,与燃烧产生的浓烟混合,使得本就昏暗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火焰在震动中摇晃,光影乱舞,将“祭师”那黑袍鬼面的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如同狂舞的妖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显然完全出乎“祭师”的预料。那双灰白色的、毫无感情的眼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惊疑,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惊惧?他(她)霍然转头,望向震动和隐约的能量波动传来的方向——那是岳家堡地下最深处,会主(苍龙)闭关的密室所在!难道会主练功出了岔子?还是……
就是现在!
岳清霜的头脑,在这剧痛、虚弱、浓烟、震动交织的绝境中,却如同被冰水浇过,瞬间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清明和冷静!她不知道那震动和轰鸣因何而起,但她知道,这是“祭师”心神被分散、守卫惊慌失措、地牢陷入前所未有混乱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们姐妹二人,可能唯一能逃出生天的机会!
左肩伤口传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寒剧痛,几乎让她半边身体麻痹。手腕脚踝上,那黑色镣铐的吞噬之力,虽然因为“祭师”的分心而略有减弱,但依旧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抽取着她的生机,让她感觉身体沉重如同灌铅,眼前阵阵发黑。但她死死咬住舌尖,更剧烈的疼痛刺激着神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凝聚起体内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力量,那力量,甚至不足以震断一根枯草,却足以支撑她做出最关键的反应!
她没有去看倒在不远处、咳血不止、挣扎着试图爬起的岳清影,也没有去看那背对着她、似乎被地下变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的“祭师”,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子,瞬间锁定了“祭师”刚才走出、此刻尚未关闭的、属于自己的那间囚室玄铁栅栏门,以及更远处,在浓烟和摇曳火光中若隐若现的、通往地牢上层的、那扇正被外面守卫疯狂撞击的厚重铁门!
逃!必须立刻逃!趁着“祭师”分心,趁着守卫混乱,趁着这地动山摇的宝贵瞬间!
“清影!走!” 岳清霜的声音嘶哑得几乎撕裂,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决绝。她没有试图站起来——那太慢,也太耗费力气。她几乎是贴着冰冷潮湿的地面,用未受伤的右臂和双腿,爆发出最后的力量,如同离弦之箭,又如同受伤的野兽,朝着那敞开的囚室栅栏门,猛地翻滚扑出!
与此同时,她一直紧握的、藏在袖中的左手(那里攥着一小块之前磨尖的、从自己囚室石壁上抠下来的碎石片),用尽最后的气力,狠狠划向自己右手腕上那黑色镣铐的连接处!镣铐的材质非金非铁,坚硬无比,石片划过,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甚至连皮都没破。但这并非为了破坏镣铐——岳清霜的目标,是镣铐上那些闪烁着幽光的、诡异的符文!
石片粗糙的边缘,带着她掌心磨破流出的、混合了灰尘和汗水的鲜血,狠狠刮过那些符文!鲜血,似乎带有某种奇异的力量,在接触符文的刹那,那些原本稳定流转的幽光,竟然出现了极其短暂、肉眼几乎难以察觉的紊乱和闪烁!镣铐传来的吞噬之力,也出现了刹那间的迟滞!
就是这刹那的迟滞!对于普通人或许微不足道,但对于自幼修炼、感知敏锐、此刻精神高度集中的岳清霜而言,不啻于黑暗中的一道惊雷!她清晰地感觉到,镣铐与她身体、尤其是与胸口“血玉”之间那种紧密的、邪恶的链接,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松动!
“吼——!”
一声低沉、嘶哑、完全不似人声、充满了被蝼蚁戏耍的暴怒的咆哮,从“祭师”那宽大的黑袍下骤然爆发!他(她)虽然被地下的变故分神,但注意力从未完全离开岳清霜这个最重要的“容器”!岳清霜那微不足道、却精准抓住时机、试图逃脱的举动,彻底激怒了这冷酷的怪物!
“祭师”甚至没有完全转身,只是那宽大的黑袍衣袖,如同被狂风吹鼓,向后猛地一拂!没有浩大的声势,没有炫目的光芒,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阴寒刺骨、充满了死亡气息的灰黑色气劲,如同出洞的毒蟒,悄无声息却又快如闪电,直袭岳清霜的后心!这一击,比之前那道灰芒更加凌厉,更加歹毒,显然是含怒而发,旨在重创甚至直接击杀这个不听话的“容器”!
“姐姐!” 刚刚勉强爬起的岳清影,恰好看到这夺命一击,瞳孔骤缩,嘶声尖叫,不顾自身重伤,竟再次朝着“祭师”的方向扑去,试图用自己的身体为姐姐挡下这一击!尽管她知道,这无异于螳臂当车!
岳清霜听到了背后的恶风,感受到了那几乎要将灵魂都冻结的阴寒死气!但她没有回头,甚至没有试图躲避——因为来不及,也因为她所有的力量、所有的精神,都集中在了前方的“路”上!翻滚,扑出囚室门,毫不停留,借着扑出的势头,继续向前翻滚,目标直指前方通道中,一处因为年久失修、石壁剥落而形成的、相对狭窄、堆放着一些废弃刑具和垃圾的拐角!
她是在赌!赌“祭师”这一击虽然凌厉,但在仓促之间、心神被地下变故牵动之下,未必能发挥十成威力!赌这地牢通道的狭窄和复杂,能稍微阻挡、或者偏转那致命的气劲!更是在赌,那越来越近、越来越疯狂的撞击铁门声,以及外面守卫因为地下震动而产生的更大混乱,能让“祭师”有所顾忌,不敢全力施为,以免彻底毁掉地牢甚至伤及自身!
轰!
阴寒死气狠狠撞在了岳清霜翻滚路径后方的石壁上!黑石砌成的墙壁,竟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被腐蚀出一个脸盆大小、深达数寸、边缘光滑如同镜面的凹坑!无数碎石和冰屑(阴寒气息冻结了墙壁的水汽)四散飞溅!几块尖锐的石片,如同暗器般,狠狠打在岳清霜的背上、腿上,带起一蓬蓬血花!她闷哼一声,翻滚的动作一滞,喉咙一甜,又是一口鲜血涌上,被她强行咽下,但翻滚的速度,终究是慢了一线!
而就在灰黑气劲撞上墙壁、碎石飞溅的瞬间,岳清霜也终于翻滚着,险之又险地躲进了那处狭窄的拐角!废弃的刑具和垃圾,虽然肮脏,却为她提供了些许遮挡!
“祭师”一击落空,眼中灰白色的寒光几乎要化为实质!他(她)没想到,这个已经虚弱到极点的“容器”,竟然能在这种绝境下,爆发出如此精准的判断和悍不畏死的行动力!更让他(她)怒不可遏的是,那个本该一击必杀的小丫头岳清影,竟然再次不怕死地扑了上来,虽然被他(她)随意一挥袖就再次扫飞,撞在燃烧的墙壁上,生死不知,但却再次干扰了他(她)一刹那!
“找死!” 嘶哑的咆哮声中,“祭师”身形一晃,如同鬼魅,就要穿过火焰和浓烟,扑向岳清霜藏身的拐角,将这个屡次逃脱、还敢反抗的“容器”彻底擒拿或格杀!
然而——
“轰隆!哐当——!”
地牢上层,那扇厚重的、刻画着防御符文的玄铁大门,终于在守卫疯狂的撞击和内部火势、震动的内外夹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被猛地从外面撞开了一道缝隙!灼热的气浪、翻滚的浓烟,如同找到了宣泄口,猛地从门缝中汹涌而出!同时涌进来的,还有数个惊慌失措、被浓烟呛得咳嗽不止、手中提着水桶、刀剑的守卫身影!
“咳咳!快!快救火!祭师大人在里面!”
“地龙翻身了!堡主那边……”
“别管那么多了!先救人!祭师大人要是出事,我们都得死!”
守卫们乱哄哄地冲了进来,立刻被眼前熊熊燃烧的火势、弥漫的浓烟、以及地牢深处传来的、更加剧烈、仿佛要将整个大地都掀翻的震动和隐约轰鸣惊呆了!他们首先看到的,是背对着他们、站在火焰和浓烟中、黑袍飘动的“祭师”,以及不远处倒在火堆旁、生死不知的岳清影,还有更远处拐角处、隐约可见的、岳清霜那染血的身影。
“祭师大人!您没事吧?” 为首的守卫头目强忍着咳嗽和恐惧,大声问道,同时指挥手下:“快!快灭火!你们两个,去看看二小姐!其他人,守住出口,别让烟跑了!咳咳……”
守卫的闯入,如同在一锅即将沸腾的油中滴入了冷水!“祭师”前扑的身形,硬生生顿住了。他(她)可以不在乎这些蝼蚁般的守卫的生死,但此刻地下的变故不明,会主(苍龙)情况未知,地牢火势蔓延,若再与这些惊慌失措的守卫发生冲突,或者让岳清霜趁乱真的逃出地牢,甚至引动更大的乱子,惊扰了会主闭关,那后果……即使是“祭师”,也承担不起会主的怒火!
就在“祭师”身形一顿、权衡利弊的这电光石火之间——
“咳咳……救……救命……姐姐……姐姐还在里面……” 一个微弱、凄惨、带着无尽惊恐和哭腔的女声,从“祭师”身后、岳清影倒下的方向响起。是岳清影!她竟然还没有死,而且在这种时候,用尽最后力气,发出了求救的呼喊!她深知,此刻闯入的守卫,是变数,也是机会!她必须将水搅得更浑!
果然,守卫们听到岳清影(二小姐)的呼救,更加慌乱。虽然他们接到的命令是看守地牢,尤其是看好大小姐岳清霜,但二小姐岳清影同样身份特殊,若是死在这里,他们同样吃罪不起!几个守卫下意识地就朝着岳清影的方向冲去,试图灭火救人。
“祭师”灰白色的眼眸中寒光爆闪,杀意几乎凝成实质!他(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发出声音、破坏了他(她)决断的岳清影,枯瘦的手掌抬起,就要将这个碍事的小虫子彻底碾死!
“拦住他!他要杀二小姐灭口!”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藏身拐角垃圾堆后的岳清霜,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出了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她的声音不大,甚至因为受伤和虚弱而断断续续,但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所有守卫耳边炸响!灭口?祭师要杀二小姐灭口?为什么?难道地牢起火、地下震动,都和祭师、甚至和堡主(他们尚不知道苍龙真实身份)有关?二小姐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一时间,各种猜测、恐惧、疑惑,充斥了这些守卫的脑海,让他们看向“祭师”的目光,瞬间充满了惊疑和警惕!原本冲向岳清影的脚步,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甚至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刃。
“祭师”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他(她)可以不在乎这些蝼蚁的想法,但此刻,岳清霜这句话,无疑是将他(她)推到了所有守卫的对立面!如果他(她)此刻执意要杀岳清影,那就等于坐实了“灭口”的指控,这些守卫虽然武功低微,但一旦哗变,或者将消息传出去,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尤其是在会主闭关、地下生变这个敏感时刻!
时机,再次出现了稍纵即逝的缝隙!
岳清霜喊出那句话后,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没有去看“祭师”和守卫的反应。她强忍着左肩的剧痛和全身的虚弱,猛地从藏身的拐角冲出,不是冲向被撞开的地牢大门——那里有守卫,有“祭师”,是死路!——而是冲向地牢通道的另一侧,那条更加幽深、黑暗、似乎通往地下更深处的岔路!那是之前“祭师”出来的方向,也是震动和隐约轰鸣传来的方向!那里或许更加危险,但此刻,却是唯一可能避开“祭师”和守卫正面围堵的路径!
“站住!”
“拦住她!”
“祭师”和守卫头目几乎同时厉喝出声!
“祭师”身形一动,就要追击。但几名被岳清霜那句“灭口”惊得疑神疑鬼的守卫,却下意识地横移了半步,挡在了“祭师”和岳清霜之间,虽然他们脸上充满了恐惧,握着兵刃的手也在发抖,但并没有立刻让开。对未知的恐惧,对“灭口”的猜疑,对自身职责的混淆,让他们在这一瞬间,做出了本能的选择——先看看情况!
“滚开!” “祭师”嘶哑的声音中充满了暴怒,袍袖一挥,阴寒劲气勃发,挡路的几名守卫如遭重击,惨叫着吐血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生死不知。但这瞬间的阻拦,已经足够!
岳清霜的身影,已经如同融入黑暗的幽灵,消失在了那条幽深岔路的拐角处!只有地上点点滴滴、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和空气中残留的、极其微弱的、属于“血玉”的奇异波动,指明了她的去向。
“追!她受了重伤,跑不远!格杀勿论!” “祭师”灰白色的眼眸中,杀意几乎要溢出来,嘶哑的声音如同九幽寒冰。他(她)再也顾不上是否会惊动会主,也顾不上倒在地上的岳清影和那些混乱的守卫,黑袍一展,如同鬼影,朝着岳清霜消失的岔路急追而去!比起一个无关紧要的岳清影,身负“血玉”、且很可能已经通过刚才的刺激和变故、与“血玉”产生更深层未知变化的岳清霜,才是绝不能有失的关键!更何况,这条岔路,通往的可是……会主闭关的密室区域外围!绝不能让这个“容器”误打误撞闯进去!
剩下的守卫面面相觑,看着倒地生死不知的同伴,看着熊熊燃烧的火势,看着倒在火边、不知死活的二小姐,又看了看“祭师”和大小姐消失的幽深岔路,一时间手足无措。
“头儿……怎么办?” 一个守卫颤抖着问。
守卫头目脸色变幻不定,看看火,看看岔路,又看看地上**的同伴和岳清影,一咬牙:“你们两个,灭火!你们两个,把受伤的兄弟和二小姐先抬出去!其他人,跟我来!去追大小姐!记住,要活的!” 他终究不敢完全违背“祭师”那“格杀勿论”的命令,但“要活的”三个字,也给自己留了后路。毕竟,大小姐似乎牵扯到堡主和祭师的某些秘密,死了或许更麻烦。
留下几人救火、救人,守卫头目带着剩下几个还能动的守卫,硬着头皮,也冲进了那条幽深、黑暗、充满了未知和危险的岔路。地牢中,只剩下越来越大的火势,滚滚浓烟,伤者的**,以及远处地下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沉闷轰鸣。
而倒在火堆边缘、看似昏迷不醒的岳清影,在守卫将她抬起、准备带离时,那沾满血污和灰尘的长长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一抹极淡的、混合着痛苦、决绝和一丝如释重负的微光,在她紧闭的眼皮下,一闪而逝。
姐姐……一定要逃出去啊……
幽深、黑暗、仿佛没有尽头的岔路中,岳清霜踉跄着,拼命奔跑。左肩的伤口已经麻木,但失血和镣铐的吞噬,让她的体力飞速流逝。眼前一阵阵发黑,肺部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烟灼烧后的剧痛和血腥味。身后的通道中,那阴冷、如同跗骨之蛆的杀意,正在迅速接近!
她不知道自己逃向的是什么地方,只知道不能停,绝不能停!身后是“祭师”,是绝路。前方,或许是更加恐怖的绝地,或许是……一线渺茫的生机?无论如何,她必须跑下去,为了清影用命创造的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为了那不知身在何方、但一定也在为她奋战的沈夜,更为了自己胸中那口不屈的气!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她吞噬。但胸口那枚虽然黯淡、却依旧温热的“血玉”,和灵魂深处那份坚韧的意志,如同黑暗中的微光,支撑着她,踉跄着,一步,又一步,奔向那未知的、仿佛永远也看不到出口的、黑暗甬道的深处。
身后的杀意,越来越近。前方的黑暗,深不见底。
地牢的火,还在燃烧。地下的震动,愈发剧烈。
岳家堡的这个夜晚,注定无人入眠。而这场始于地牢的混乱与逃亡,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迅速扩散,即将席卷整个岳家堡,甚至……更远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