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鹰涧口,寒风如刀。
苍狼战旗猎猎作响,马蹄声如同沉雷滚过荒原,越来越近,大地在铁蹄下震颤。那支突如其来的北莽铁骑,带着草原特有的剽悍与肃杀,如同一柄出鞘的弯刀,锋刃直指这片混乱的战场。
骆炳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锦衣卫虽然精锐,但毕竟以缉捕、暗杀、情报见长,擅长的是小规模特种作战和城市巷战,在这漠北荒野,面对成建制冲锋的北莽重甲骑兵,劣势极大。更何况,他们刚刚经过与岳独行的一番激战,虽然靠着人数和配合耗得岳独行伤势加重,但自身也折损了七八个好手,其余人也是个个带伤,阵型散乱。此刻若是被这支蓄势待发的北莽铁骑一个冲锋,恐怕立刻就是溃败的下场。
他目光阴鸷地扫过依旧持剑而立、脸色苍白却气势不减的岳独行,又望向那越来越近的钢铁洪流,心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陆炳的命令是生擒岳独行父女,夺取断龙钥。如今岳独行未擒,断龙钥未得,岳清霜更是踪迹不见,却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北莽骑兵,是敌是友?是为断龙钥而来,还是另有所图?
不,看这冲锋的架势,绝非善意。而且,北莽与朝廷关系微妙,近年来边关摩擦不断,他们出现在大周腹地的漠北,本身就是极大的挑衅。难道……是岳独行勾结北莽?不,不像。岳独行若真与北莽勾结,方才就不会独自在此硬拼。那这群北莽人,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电光火石间,骆炳做出了决断。他猛地一挥手,厉声喝道:“结圆阵!防御骑兵!弓弩手准备,听我号令!”
训练有素的锦衣卫立刻收缩阵型,受伤较轻的在外围持盾戒备,弓弩手在内张弓搭箭,对准了奔腾而来的骑兵洪流。虽然阵型仓促,但总算有了些防御的架势。只是所有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惧。面对滚滚而来的铁骑,个人的勇武显得如此渺小。
岳独行同样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北莽铁骑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时机拿捏得如此精准,恰好在他与锦衣卫两败俱伤之际出现?是巧合,还是有人精心安排?是敌?是友?亦或,是第三方?
他悄然运转内息,压制着胸口翻腾的气血和旧伤的隐痛。方才一战,他看似潇洒从容,实则消耗巨大,尤其是强行动用“云破天清”剑意震退围攻,又分心维持对女儿的感应和激发护身符,伤势已然不轻。此刻再来一支虎狼之师,形势危如累卵。
但他心中更牵挂的,是深入“阴魂道”的女儿。清霜……你拿到断龙钥了吗?可曾安全?方才护身符被激发,她定然遭遇了凶险……念及此处,岳独行心中更添焦灼,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涧口那翻涌的阴煞雾气。
就在这时,那奔腾的北莽铁骑,在距离涧口约两百步的距离,突然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极高的骑术和纪律性。滚滚烟尘扑面而来,呛人鼻息。为首一名骑士,越众而出。
此人身材极为魁梧雄壮,即便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也如同一座铁塔。他身披厚重的镶铁皮甲,外罩狼皮大氅,头戴一顶带有护颈和面甲的铁盔,只露出一双锐利如鹰、湛蓝如湖泊的眼眸。他手中提着一杆丈二长的狼牙巨棒,棒头布满狰狞的铁刺,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硬的寒光。仅仅是坐在那里,一股蛮横、霸道、带着草原苍狼般野性的气势便扑面而来,令人窒息。
他并未急于进攻,而是策马上前几步,湛蓝的眼眸扫过严阵以待的锦衣卫圆阵,又掠过孤立于岩石上的岳独行,最后,目光落在了骆炳身上,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和毫不掩饰的轻蔑。
“大周的鹰犬?” 他的声音浑厚沙哑,如同砂石摩擦,带着浓重的北莽口音,却字正腔圆,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滚开。这里,现在由我,兀术鲁,接管了。”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
骆炳脸色铁青,身为锦衣卫千户,何曾被人如此轻视?他强压怒火,沉声道:“北莽的蛮子,此地乃我大周境内,尔等擅自越境,已是大罪!竟还敢在此咆哮?速速退去,否则,格杀勿论!” 话虽如此,但他握刀的手心已微微见汗。对方人多势众,又是精锐骑兵,真打起来,己方胜算渺茫。
“哈哈哈哈!” 那名为兀术鲁的北莽将领仰天大笑,笑声震得人耳膜发疼,“大周?漠北何时成了你们大周的后花园?弱肉强食,自古皆然!废话少说,把东西交出来,或许,本将可以留你们一个全尸。”
“什么东西?” 骆炳眼神一凝。
“断龙钥,还有……” 兀术鲁的目光再次投向岳独行,湛蓝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岳掌门,别来无恙?交出你女儿,还有她手里的东西,我可以考虑,让你们父女死得痛快点。”
此言一出,岳独行和骆炳心中都是一震!
这北莽将领,竟是冲着断龙钥和岳清霜来的!而且,他居然认识岳独行?!
岳独行瞳孔微缩,仔细打量着马背上那铁塔般的将领,脑海中迅速搜索记忆。兀术鲁……这个名字,还有那双湛蓝的眼睛……渐渐地,一个模糊的身影与眼前之人重合。是他!十五年前,祁连山论剑,那个跟在北莽国师身后,沉默寡言却实力惊人的年轻勇士!他竟然成了北莽的将领,还率军深入漠北!
“原来是兀术鲁将军。” 岳独行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多年未见,将军风采更胜往昔。只是,将军率军擅入我境,索要我青城派之物,还要擒拿小女,是何道理?莫非北莽王庭,要与我青城派开战不成?”
“开战?” 兀术鲁嗤笑一声,狼牙棒随意地扛在肩上,“岳掌门,不必拿话诓我。你青城派自身难保,朝廷的鹰犬就在眼前,你还摆什么掌门的架子?交出断龙钥和你女儿,我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否则……” 他狼牙棒向前一指,身后数百铁骑同时发出低沉的咆哮,杀气冲天,“我便踏平这断鹰涧,鸡犬不留!”
话音未落,他眼中杀机一闪,似乎就要下令冲锋。
就在这时——
“且慢!”
一声清越中带着疲惫、却又无比坚定的娇叱,突然从断鹰涧那翻滚的阴煞雾气中传出!
紧接着,一道青色身影,如同穿云燕子般,有些踉跄地从雾气中冲出,落在了涧口边缘的空地上。正是岳清霜!
她此刻的模样颇为狼狈,发髻散乱,脸色苍白如纸,原本清丽的脸颊上沾染了灰尘和一丝血迹,青色劲装多处破损,尤其是肩头和脚踝处,更是隐隐有黑气缠绕,显然受了不轻的伤,且被阴气侵蚀。但她的腰杆依旧挺得笔直,手中紧紧握着一枚非金非木、隐隐流转着暗金色符文的古朴令牌——正是断龙钥!另一只手中,则紧紧抓着那个盛放地心火莲的玉盒,盒盖紧闭,但仍有一丝丝精纯的阳气溢出。
她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骆炳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芒,断龙钥!岳清霜!陆大人点名要的两样,竟然都出现了!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兀术鲁湛蓝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精光,目光牢牢锁定在岳清霜手中的断龙钥上,贪婪之色一闪而逝。他挥了挥手,身后原本欲动的铁骑顿时安静下来,但杀气依旧锁定着涧口。
岳独行看到女儿安然出现,心中先是一松,但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身上的伤势,眼中又掠过深深的心疼和自责。尤其是看到她手中紧握的断龙钥,岳独行心中更是复杂无比。女儿成功了,但她也因此暴露在更加危险的境地。
“清霜,过来。” 岳独行沉声道,声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岳清霜目光快速扫过全场,看到父亲苍白却依旧挺拔的身影,心中一定;看到严阵以待、虎视眈眈的锦衣卫,心中一紧;再看到那黑压压一片、散发着浓烈血腥和野性气息的北莽铁骑,以及马背上那如同魔神般的兀术鲁,她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三方对峙,她与父亲,成了风暴的中心。
但她没有犹豫,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和脑海中残留的幻痛,迈步向着父亲所在的岩石走去。脚步虽然有些虚浮,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定。
“拦住她!” 骆炳厉声喝道。煮熟的鸭子,岂能让她飞了?两名离得最近的锦衣卫立刻挺刀上前,想要截住岳清霜。
“哼!” 岳独行冷哼一声,手中长剑轻轻一抖,一道凝练如丝的剑气无声无息地射出,后发先至,精准地击打在两名锦衣卫的刀身上。
“铛!铛!”
两声轻响,两名锦衣卫如遭雷击,手中钢刀几乎脱手,踉跄后退,脸色骇然。岳独行重伤之下,随意一剑,竟还有如此威力!
骆炳脸色更加难看,正要亲自出手。
“谁敢动我女儿?” 岳独行踏前一步,挡在岳清霜与锦衣卫之间。他虽然脸色苍白,气息不稳,但此刻挺剑而立,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宗师气度勃然而发,竟将数十名锦衣卫的杀气都压了下去。
“岳掌门好大的威风。” 兀术鲁冷冷开口,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可惜,威风救不了命。岳姑娘,将你手中的令牌,还有你怀里那个盒子,交给我。我可以保证,留你父亲全尸,让你死得痛快些。否则……” 他狼牙棒重重一顿地,发出沉闷的巨响,地面都仿佛震颤了一下,“我不介意,亲手拧下你们的脑袋,再慢慢搜。”
岳清霜已经走到父亲身边,感受到父亲身上传来的熟悉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心中一酸,但更多的是决绝。她将断龙钥和玉盒紧紧抱在怀中,挺起胸膛,毫无畏惧地迎着兀术鲁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清脆的声音因为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字字清晰:“北莽蛮子,想要断龙钥,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有骨气。” 兀术鲁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如同野兽,“本将最喜欢有骨气的人,因为捏碎他们的骨头时,声音特别动听。” 他不再废话,缓缓举起了手中的狼牙巨棒。
大战,一触即发!
然而,就在这时,岳独行却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猛地转身,面向岳清霜,在岳清霜惊愕、不解、甚至带着一丝慌乱的目光中,闪电般出手,一指点向岳清霜的肩井穴!
这一下变故太过突然,岳清霜本就身心俱疲,又对父亲毫无防备,顿时被点个正着。她只觉半边身子一麻,内力运转骤然停滞,手中的断龙钥和玉盒再也拿捏不住,脱手向下坠落。
“爹?!” 岳清霜惊骇莫名,完全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对自己出手。
岳独行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决绝,但他动作毫不停滞,左手一抄,将坠落的断龙钥和玉盒稳稳接住,看也不看,反手塞入自己怀中。同时,右手长剑的剑柄,以一种巧妙的角度,轻轻撞在岳清霜另一侧的软麻·穴上。
岳清霜闷哼一声,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软软地向后倒去,被岳独行伸臂扶住。
“清霜,对不起。” 岳独行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快地说了一句,声音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的愧疚和难以言说的复杂。
然后,在骆炳、兀术鲁以及所有锦衣卫、北莽骑兵震惊、不解、疑惑的目光中,岳独行扶住(或者说,是制住了)自己的女儿,抬起头,看向兀术鲁,朗声道:
“兀术鲁将军,断龙钥在此。放我女儿离开,岳某,任由将军处置。”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和一种深沉的、仿佛认命般的疲惫。
全场,死一般寂静。
只有漠北的寒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呼啸着,卷起砂石,打在冰冷的铠甲和兵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岳清霜被父亲制住穴道,浑身无力,倚在父亲怀中,瞪大了眼睛,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这么做?交出断龙钥,束手就擒?这绝不是她记忆中那个顶天立地、宁折不弯的父亲!难道……父亲真的有不得已的苦衷?还是说,这又是父亲的计策?
骆炳也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狂喜之色!岳独行竟然自投罗网?还亲手制住了自己的女儿?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虽然断龙钥落入了北莽人手中有些麻烦,但若能生擒岳独行父女,带回京城,也是大功一件!陆大人定有办法从北莽人手中夺回断龙钥!
兀术鲁湛蓝的眼眸微微眯起,打量着岳独行,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什么端倪。岳独行坦然与他对视,脸色苍白,眼神平静,只有扶着女儿微微颤抖的手臂,泄露了他内心的一丝波澜。
“岳掌门倒是识时务。” 兀术鲁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不过,本将如何信你?万一你耍什么花样……”
“岳某以青城列祖列宗之名起誓。” 岳独行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只要将军放小女安全离开,岳某立刻束手就擒,断龙钥双手奉上,绝无虚言。否则,岳某即刻震断心脉,毁去断龙钥,大家鱼死网破!” 说着,他扶住岳清霜的手微微用力,一股柔和却坚韧的内力透入,既维持着岳清霜的穴道被制状态,又隐隐护住了她的心脉,同时,另一只手按在了怀中断龙钥所在的位置,内力暗吐,那古朴的令牌似乎微微震颤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嗡鸣,表明他所言非虚。
兀术鲁盯着岳独行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怀中脸色惨白、泪流满面却无法动弹的岳清霜,眼中光芒闪烁,似乎在权衡利弊。生擒岳独行,固然是大功一件,还能得到断龙钥。但若逼急了岳独行,他真的自绝当场,毁了断龙钥,那就鸡飞蛋打了。放走一个中了阴气、穴道被制、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岳清霜,似乎并无太大威胁,还能换来岳独行的束手就擒和完整的断龙钥……
“好!” 兀术鲁猛地一点头,狼牙棒指向涧口一侧相对平坦的路径,“让你女儿,从那边走。一炷香之内,若她未离开我视线范围,或者你敢耍花样,本将便下令,将你们父女,连同这些朝廷鹰犬,一起踏为肉泥!”
“一言为定。” 岳独行不再多言,低头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不舍、愧疚、决绝,还有一丝岳清霜看不懂的、深沉的期许。他轻轻松开扶着岳清霜的手,将她向兀术鲁指定的方向,轻轻一推。
一股柔和的内力托着岳清霜,将她送到了数丈之外。穴道未解,岳清霜依旧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想喊,想问,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走!” 岳独行背对着她,低喝一声,声音严厉,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岳清霜被那股柔和内力推动着,身不由己地向着涧口外踉跄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的背影,那背影在苍茫的天色和凛冽的寒风中,显得如此孤绝,又如此高大。
然后,她咬牙,用尽全身力气,向着父亲指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泪水,在身后寒风中飘散。
看着女儿的身影逐渐消失在乱石之后,岳独行一直紧绷的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丝。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兀术鲁和骆炳,将怀中那枚隐隐散发出暗金色微光的断龙钥,以及那个玉盒,拿在手中。
“断龙钥在此。” 岳独行平静道,“岳某,言出必践。”
他向前踏出一步,似乎真的准备束手就擒。
骆炳眼中精光爆射,一挥手,几名锦衣卫立刻持械上前,就要锁拿岳独行。
兀术鲁也示意两名亲卫下马,准备接收断龙钥和玉盒,并控制岳独行。
然而,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岳独行手中之物和他束手就擒的姿态吸引的刹那——
异变陡生!
岳独行那看似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骤然爆射出两道凌厉如电的精光!他按在断龙钥上的手,内力猛然一吐!
“嗡——!”
断龙钥发出一声前所未有的、高亢清越的鸣响!暗金色的符文瞬间大放光明,一股古老、苍茫、仿佛能镇压一切邪祟的磅礴气息,以岳独行为中心,轰然爆发开来!
与此同时,岳独行另一只手中一直紧握的长剑,骤然出鞘!剑光并非攻向任何人,而是化作一道惊天长虹,带着一往无前、玉石俱焚的惨烈剑意,直刺苍穹!
“青城禁术——天地同悲!”
岳独行的声音,如同惊雷,在断鹰涧口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