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村西头那座两丈高的砖窑,静悄悄地杵在黄土地上。
窑顶上一缕白烟,慢慢飘。
王把头蹲在窑门口。
手里夹着半截旱烟。
烟头一明一灭。
"今儿个,该出窑了。"王把头嘟囔了一句。
他把烟头往鞋底一摁。
站起身。
络腮胡子上还挂着昨晚的露水。
李云峰是被毛驴子敲门敲醒的。
"云峰!""云峰,起来!""砖窑那头要开窑了!"李云峰从炕上一骨碌坐起来。
李淑芬迷迷糊糊地翻了个身。
"这么早?""王把头说了,头一炉,得赶早。"李云峰胡乱套上褂子。
蹬上鞋。
推门就走。
院子里凉飕飕的。
小石头还在屋里呼呼睡。
李云峰跟毛驴子并肩往村西头走。
"这第一炉,烧了七天七夜。"毛驴子搓着手。
"王把头一宿没合眼。""蹲在窑边上守着。"李云峰点点头。
没说话。
脚下的土路还带着春雨后的潮气。
砖窑那头已经围了一圈人。
二愣子在。
铁蛋儿在。
老徐也来了。
李大河叼着烟袋锅子,蹲在最前头。
孙大爷拄着拐棍,眯着眼瞅。
"云峰来了。"有人喊了一嗓子。
人群让开一道口子。
王把头转过身。
那双蒲扇大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书记。""王把头。"俩人对视一眼。
王把头咧嘴一笑。
露出一口大黄牙。
"成不成,就看这一窑了。"李云峰拍了拍他肩膀。
"开窑吧。"王把头一挥手。
"开窑!"底下四五个汉子上前。
抄起铁钎子。
撬窑门上的封泥。
"咣!""咣!"封泥一块一块往下掉。
热气从缝里"呼"地窜出来。
扑了王把头一脸。
王把头眉毛都没动一下。
窑门撬开了。
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人群往后退了半步。
李大河没退。
孙大爷也没退。
俩老头儿伸着脖子往里瞅。
"嚯——"李大河嘴里冒出一个字。
烟袋锅子差点掉地上。
窑里头。
整整齐齐码着的红砖。
一摞一摞。
红得发亮。
红得透着青。
王把头眯起眼。
那双小眼睛在络腮胡子里头闪着光。
"成了。"王把头说。
声音不大。
可是周围人都听见了。
"成了!"毛驴子一嗓子喊出来。
"哈哈哈,成了!"二愣子拍了下大腿。
铁蛋儿乐得直搓手。
老徐咧着嘴笑。
李大河抽了一口烟。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出来。
"这砖,正。"老头儿就说了俩字。
王把头不说话。
他撸起袖子。
伸手就往窑里探。
"把头,烫!"底下人喊。
王把头没回头。
那只蒲扇大手伸进去。
从最上头那摞抽出一块砖来。
砖还烫着。
王把头攥在手里。
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把头把砖托在手心。
走到李云峰跟前。
"书记,您验。"李云峰接过砖。
入手沉。
砖面平整。
棱角分明。
颜色是那种深红透着紫。
李云峰用手指弹了一下。
"叮——"声音清脆。
像敲在铁上。
"好砖。"李云峰说。
王把头嘿嘿一笑。
从李云峰手里把砖拿回去。
抡起另一只手。
"啪!"一巴掌拍在砖上。
砖纹丝不动。
王把头那双蒲扇大手红了一片。
他又"啪"地拍了一下。
砖还是没事。
"好家伙!"毛驴子凑过来。
"这砖比石头还硬!"王把头把砖往地上一立。
抬起脚。
一脚踩上去。
那块砖稳稳地承着他二百来斤的身板。
王把头在砖上颠了颠。
砖没碎。
人群里"嗡"地一声。
孙大爷往前挪了两步。
拄着拐棍。
"老把头,让我也瞅瞅。"王把头赶紧从地上把砖捡起来。
双手递给孙大爷。
"大爷,您瞧。"孙大爷接过砖。
那砖在他手里显得格外大。
老头儿摸了又摸。
眼眶有点红。
"我活了七十多年。"孙大爷开口。
"头一回,见咱村自个儿烧出这么好的砖。"李大河在旁边吸了一口烟。
"老哥,咱村以前哪儿烧过砖。""盖房子都用土坯。"孙大爷点头。
"是啊。""土坯房,一下雨就塌。"老头儿手里攥着砖,半天没撒手。
王老蔫儿也凑过来了。
"我也摸摸。""我也摸摸。"老头儿一个一个排着队。
谁都想上手摸一摸。
李云峰看着这帮老头儿。
没说话。
退后了半步。
把位置让给他们。
王把头转身又往窑里头瞅。
"书记。""嗯?""这一窑,少说烧出来三万块。"李云峰心里头算了一下。
三万块砖。
够盖个两三户的。
二百多户。
还得烧几十窑。
"王把头。""哎。""窑得加。"王把头愣了一下。
"加几座?""再起三座。""四座窑一块儿烧。"王把头嘴张得能塞下个鸭蛋。
"书记,四座窑一块儿烧,得多少人手?""砖窑那一百人不够。"李云峰拍了拍他。
"人手我来调。""你管烧。"王把头一咬牙。
"行!""书记您发话,我老王这条命就拴这儿了!"毛驴子在旁边一拍胸脯。
"云峰,砖窑那头,我多调五十个力工过来!""成。"李云峰点头。
"二愣子,你跟着毛驴子。""管砖窑这摊。"二愣子嘿嘿一笑。
"得嘞。"太阳这会儿冒头了。
红彤彤的,挂在东边的树梢上。
砖窑顶上那缕白烟散了。
窑门口堆着的红砖,被太阳一照。
红得跟血似的。
王把头蹲在砖堆边上。
又掏出旱烟。
点上。
吧嗒吧嗒地抽。
"老王头儿来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种植基地的老王头儿,扛着锄头从地里头过来。
"听说出砖了?""出了。"毛驴子把砖往他眼前一递。
老王头儿接过来掂了掂。
"够劲儿。"老头儿就说了三个字。
把砖还回去。
"我地里头那拨苗,也够劲儿。"李云峰一听这话,眼睛亮了一下。
"苗咋样?""出土了。"老王头儿咧嘴一笑。
"昨儿后半夜下了点儿小雨。""今儿一早,地里头一片绿茬子。""那玉米苗,蹿得邪乎。"李云峰没说话。
心里头却有数。
那是百草图的种子。
孙大爷把砖小心翼翼地放回砖堆上。
拍了拍砖面。
"云峰啊。""哎,大爷。""我这辈子,赶上好时候喽。"老头儿说完这句。
转身拄着拐棍走了。
走出几步。
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窑红砖。
眼睛亮亮的。
李大河磕了磕烟袋锅子。
"散了散了。""该干啥干啥去。""光看砖看不出馒头来。"人群慢慢散开。
毛驴子招呼力工准备运砖。
二愣子去叫拖拉机。
王把头还蹲在窑门口。
抽烟。
李云峰走过去。
在王把头边上蹲下。
"王把头。""哎。""累坏了吧。"王把头嘿嘿一笑。
那口大黄牙又露出来。
"书记,不瞒您说。""我干了三十年建筑。""头一回,烧砖烧得这么痛快。""为啥?"王把头吐了口烟。
"因为这砖,是给咱自个儿盖房用的。"李云峰没接话。
伸手从砖堆上拿了一块砖。
砖还有点温。
他把砖捧在手里。
看了好一会儿。
远处,毛驴子在喊号子。
拖拉机"突突"的声音从村东头传过来。
砖窑顶上,最后一丝白烟,飘散在春天的早晨里。
王把头把烟头摁灭。
站起身。
"书记,我去盯着装砖。""去吧。"王把头走了几步。
又回头。
"书记。""嗯?""再起那三座窑,今儿就动土?"李云峰把手里的砖往砖堆上一放。
"动。"王把头咧嘴一笑。
转身大步往窑场西头走。
边走边喊。
"老六!老六你死哪儿去了!""叫上你那帮兄弟,跟我量地!""今儿,咱再起三座窑!"李云峰站在原地。
看着王把头那五大三粗的背影。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照在那一窑红砖上。
红得像要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