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把头那一嗓子咱再起三座窑喊完,老六就从西头跑过来了。
光着膀子,肩膀上搭着条蓝布巾子,跑得脚下扬土。
“把头!““来了来了。“王把头招手。
“叫上你那帮兄弟。“老六凑近,眯着眼瞅了瞅那片空地。“就这儿?““就这儿。“王把头一指,“三座窑挨着排开,中间留出能过拖拉机的道。““成。“老六点头,转身又往回跑,边跑边吆喝兄弟去了。
王把头从兜里又掏出旱烟,蹲下来点上。
李云峰也蹲下,跟他并排。
“书记。““嗯。““这三座新窑,我打算地基挖深点儿,四尺。窑壁加厚到两尺。“王把头吐了口烟。
“烧起来结实,能用十几年不带塌的。“李云峰点头。“挖深了好。““就是费工。““工不是问题。“李云峰说道,“毛驴子那头调五十个力工过来,你这边再加二十个壮劳力。地基一个礼拜挖完。“王把头眉毛一挑。
“一个礼拜?““行不行?“王把头咧嘴一笑,大黄牙又露出来。“书记您发话,行也得行,不行也得行。“两人都笑了。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窑场那一片黄土上,晒得人脸上发烫。
李云峰拍了拍王把头的肩膀,站起身。
“我去地里看看苗。““您去您去。“王把头摆手。
“窑场这头有我。“李云峰从砖窑那头走出来,往村东头的地里去。
土路两边的杨树才刚冒新芽,一片一片嫩绿的小叶子挂在枝头,被早上的风一吹,沙拉沙拉地响。村里的狗听见脚步声,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是李云峰,摇着尾巴又缩回去了。
走到村东头,地里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老王头儿背着手在地头转悠,看见李云峰来了,挥手喊了一嗓子。
“书记!您来瞅瞅!“李云峰快走两步过去。
蹲在地头一看。
整整齐齐的垄沟里头,一行一行的玉米苗已经冒出来了。嫩绿嫩绿的两片小叶子,顶着一点点露水珠儿,在太阳底下闪着光。最高的那拨苗,已经有半拃高了。
李云峰伸手摸了摸。
叶片厚实,根茎粗壮,握在手里感觉得到那股子劲儿。
“老王头儿。““哎。““这才几天的工夫?“老王头儿掰着指头算。“下种到今儿,七天。“七天。
李云峰心里头有数。
这是百草图里头培育的种子,正常玉米七天出苗就算快的,可这苗的长势,比寻常苗壮了一倍不止。
“再过半个月。“老王头儿乐呵呵地说道。
“这地里头就得跟铺了绿地毯似的。““间苗了没?““没呢。“老王头儿摇头。
“我合计着再等几天。让弱苗自个儿先淘汰掉一拨,剩下的拔起来省事儿。“李云峰点头。
老王头儿种了一辈子地,这上头的事儿他比谁都门儿清。
地里头还有几个妇女蹲着除草,看见李云峰,都站起来打招呼。
“书记。““书记来了。“李云峰冲她们点点头。
“忙着呢。““忙着呢忙着呢。“李淑芬也在地里头。她穿着件碎花布衫,头发用根红头绳扎着,蹲在垄沟边上拔草。看见李云峰来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咋来了?““过来看看苗。“李淑芬笑着说道。
李云峰嗯了一声。
地头风大,他怕李淑芬冻着,就把外头那件褂子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披着。“李淑芬脸有点红。
低着头说了句。
“知道了。“从地里出来,李云峰没回家,往北边走了。
北边那条沟,是乌苏里江的一条支流,从山里头流出来,绕着村子往南去。沟底落差大,水量也足,去年冬天之前李云峰就盯上这地方了。
水电站的工地就在沟北边那片坡地上。
去年开冬之前,地基已经挖好了,主体也砌起来一半。后来天冷得太狠,水泥都冻住了,砌不下去,只能停工。这一停就停了一整个冬天。
现在春雨下过,地化了。
是时候继续干了。
李云峰走到工地跟前,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敲打声。
工地上已经有人了。
王把头那边的建筑队抽了三十多个人过来,加上从市里头请的两个水电站老师傅,正在围着主体那一圈检查砖缝。
“书记!“带头的老师傅看见李云峰,赶紧迎过来。
这老师傅姓周,五十来岁,是李云峰他爹李大河托关系从省城请过来的。当初为了请这两位老师傅,李大河又掏了一笔钱。算上之前买设备,买水泥钢筋的,老李家前前后后给水电站投了三万八千块。
这年头三万八是个什么数?
够把红旗生产队整个买下来再翻一倍。
老李家投这么大一笔,搁谁家都得肉疼。可李大河没二话,钱当场就拿出来了。就一个条件——水电站建好之后,挂他孙子小石头的名儿。
李云峰当时没拒绝。
爹这是给孙子置产业。
“周师傅。“李云峰跟老师傅握了握手,“冬天辛苦您留在村里头守工地。““应该的,应该的。“周师傅摆手,“我跟老赵都领您的工资,不干活儿心里头不踏实。“李云峰笑了笑。
“今儿过来主要想问问,啥时候能正式复工?“周师傅指着工地。“地基冻土全化透了,前儿个我跟老赵下去探了探,没问题。砖缝那边检查了一遍,冻裂的不多,补一补就行。““水泥呢?““昨儿王把头那头给我送了二十袋过来。“周师傅说道。
“够先用着。““那就今儿动工。“李云峰说道。
周师傅愣了一下。“今儿?““今儿。““那行。“周师傅一拍手,“我这就召集人。““等等。“李云峰拦了他一下,“算笔账。““您说。““主体砌完,加上厂房,机房,引水渠这些,多长时间?“周师傅在心里头盘了盘。
“主体两个月。机房一个月。引水渠最费工,得三个月。“周师傅一边比划一边说道。
“全部完工,加上调试,大概?““半年?““半年差不多。“李云峰点头。
“也就是说,年底之前能发电?“周师傅咧嘴一笑。
“年底之前,不光能发电,还能给您调试得稳稳当当的。““那就这么定了。“李云峰说道。
“今儿动工,年底通电。“周师傅一拍大腿。
“成!“李云峰从水电站工地往回走的时候,天上又飘起了雨丝。
不大,细细的,像是从天上撒下来的盐粒子,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他没急着回家,沿着村东头那条土路慢慢走。
路两边的地,一垄一垄的玉米苗在雨里头摇晃,嫩绿嫩绿的颜色被雨水一洗,更显得鲜亮。再往远处看,能看见梯田一层一层地往山上铺,每一层都种满了苗。河边那六十亩新开的地里,高粱苗也冒头了,扎扎实实地立在垄上。
李云峰心里头算了算账。
二百三十亩梯田种玉米。
六十亩河边地种高粱。
温室大棚里还种着小白菜,菠菜,萝卜,黄瓜,西红柿。
苗圃那头老王头儿育的果树苗,已经栽到山坡上去了,苹果,梨,李子,山楂,加起来五千多棵。
养殖场那头,猪存栏八百头,鸡两千只,鸭五百只,鹅三百只。
砖窑四座,月产十二万块砖。
纺织厂场地正在选址。
水电站半年完工。
这一桩一桩的活儿,铺开了,就是一片家业。
雨越下越密。
李云峰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家门口的时候,褂子已经湿了一层。
淑芬站在门口等着。
手里拿着一条干毛巾。
“我说你咋还不回来。“她把毛巾递过去。
李云峰接过来擦了擦头。
“路上多走了走。““看苗?““看苗,看水电站。“李云峰嗯了一声,跟着她进了屋。
“喝了,去去寒。““嗯。“李云峰端起碗,一口下去,辣乎乎的姜汤从嗓子眼一直暖到胃里头。
外头的雨还在下。
李云峰靠着炕沿坐下,看着窗外的雨丝。
院子里那两棵老榆树被雨打得叶子直晃,地上的水洼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
李淑芬挨着他坐下。
“在想啥?““想水电站。“李云峰说道。
“年底通电。““真的?““真的。“李淑芬愣了一下,随后笑了。
“通了电,咱这屋里头就随时看电视了?““对,随时都能看了。”
外头的雨声沙沙的,屋里头炕烧得暖,姜汤的味儿混着柴火味儿。
李云峰喝完姜汤,把碗放在炕桌上。
往窗外看了一眼。
雨丝里头,村西头那座砖窑的烟囱还冒着烟,是头炉砖窑最后一点余温。
村北头水电站工地那边,影影绰绰能看见几个人影在雨里头干活。
明儿天晴了,整个村子就要忙起来了。
砖窑动土,水电站复工,地里间苗,山上栽树。
李云峰心里头有了底。
年底之前,这村子就要换一副模样了。
吃过晌午饭,天上的雨没停,反倒越下越大。
刚开始是细丝,吃饭那会儿还是中雨,等李云峰放下碗筷的时候,外头已经是噼里啪啦的大雨了。
雨点子砸在屋檐上,啪啪地响。
院子里那两棵老榆树被风刮得直摇,叶子一阵一阵地翻白。
李云峰搬了把藤椅,搁在屋檐底下。
坐下来。
恒温茶壶里头倒了一杯祁门红茶,热气混着雨气,在鼻子底下打着旋儿。
李淑芬端了盘炒瓜子过来,搁在他手边的小桌上。
“外头凉,披件褂子。“她把一件褂子搭在李云峰肩上,没多说话,又转身回屋了。
院子里的雨下得欢。
地上的水洼一个连着一个,雨点子砸下来,溅起一朵一朵的水花。屋檐底下那道水帘子,哗哗地往下淌,砸在青石板上,溅起来的水珠子都带着泥。
李云峰端着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汤热,雨气凉。
一冷一热,舒坦。
院墙根那一排月季花,让雨打得低着头,红色的花瓣黏在绿叶子上,水灵灵的。墙头上不知道哪家的猫,缩着脖子从墙根一溜烟跑过去了,尾巴上沾了一身泥。
远处。
砖窑那头的烟囱,还冒着一缕白烟,在雨里头若有若无。
水电站那边没动静,看样子周师傅他们也歇了。
地里那些苗,让这场大雨一浇,明儿准得又蹿一截。
李云峰心里头舒坦。
这雨下得正是时候。
种完地下春雨,老天爷给面子。
他靠在藤椅上,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