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
路平安一直在赶路。从断山部落走了整整半年。路过了多少座山,穿过了多少条河,记不清了。
这天下午,狗子们同时竖起耳朵。
六颗脑袋转向同一个方向。
“汪汪。”大黑叫了两声。
两个。
路平安停下来,把手里的干粮塞进怀里。
“看看周围还有没有?”
狗子们脑袋凑在一起,耳朵对着耳朵,无声地交流了几息。
“汪汪。”大黑摇头。
就两个。
“你们在附近警戒,不要靠太近。”
狗子们四散开去,钻进了草丛和石缝里。
路平安沉入地底。
泥土在身周分开,他无声地游动。上面的气息越来越近,两个,一前一后,间距不到百丈。
他从一个后裔身后不远的地方浮上来。
泥土裂开一条缝,他没有完全钻出地面,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眼睛。
后裔背对着他。
路平安从地里完全钻出来,没有声音。
他往前走了两步。
后裔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身。
路平安的刀已经切出去了。
“截天一刀。”
脚踝。
刀锋切进去,没有阻力。手感太顺了,这半年的赶路没有白费,身体一直保持在战斗状态。
刀锋几乎没过了整个刀背,脚踝断了一大半。
“洋呜。”
后裔往下栽,另一条腿撑住了。它挥锤横扫,路平安趴下去,锤风从头顶刮过。他顺势在地上打了个滚,滚到另一只脚旁边。
刀光一闪。
另一只脚踝也断了。
后裔的双腿同时失去支撑,像一座山被抽掉了地基,轰地往下塌。它跪在地上,锤头杵在地面上,撑着没倒。
不远处的另一个后裔听见了动静,转身朝这边冲过来。锤头举起来了,脚步声越来越重。
路平安没有等。
他迎上去。
羊角锤砸下来。
路平安没有躲。他举起镇岳战刀,硬接了这一锤。
“当。”
路平安被砸退了四五十丈,双脚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沟。虎口发麻,刀差点脱手。
后裔第二锤又来了。
路平安没有退第二次。他迎着锤头冲上去,在锤头快要砸到面门的瞬间突然停下。
空中停顿。
路平安跳到与后裔眼睛平齐的高度。
“九阳焚天诀。”
光炸了。凝成一束的白光,直直地钉进后裔的眼眶。后裔的眼睛猛地闭上,锤头往回收。
路平安落在下路。
刀切进下档,一刀。怎么省事怎么来。
后裔弯腰的瞬间,路平安已经绕到了它脖子侧面。刀横过来,刀锋切进皮肉。
一刀。没过。
再补一刀。
头身分离。
整个过程,不到十个呼吸。
不远处,那个断了双脚的后裔还跪在地上。它双手撑着锤头,歪着脑袋,正看着这边。
竖瞳缩成了一条细线。
它的同伴,一个照面就死了。
恐惧从那只竖瞳里渗出来,清清楚楚。
路平安没有怜悯。
他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
路平安绕到它身后。
后裔想转身,身体转了一半,脖子露出来了。
“截天一刀。”
刀锋切进后颈。这一刀没有用击反,但足够深。后裔的脑袋歪着掉下来,锤头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弹了一下。
路平安收刀,退了两步。
狗子们从四面八方钻出来,围到路平安脚边。大黑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尸体,闻了闻,立刻缩回去。
镇岳战刀上沾着血,不用路平安催,刀身自己燃起来,灵焰舔过,血迹蒸成黑烟。
路平安看着两具尸体,叹了口气。
又是一万多灵石浪费了。
他挥了挥手。
“大黑,二黑。”
两条大狗走过来。它们一狗叼住一具尸体的脚踝,拖着往地底沉。泥土在身周分开,像水一样让出一条路,尸体沉进去,泥土合拢,地面恢复原样,连血迹都不剩。
路平安捡起两个羊角锤,塞进乾坤袋。
一人六狗在不远处的山坡上休整。
路平安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来,狗子们趴在他脚边。
狗子们突然同时竖起耳朵。
六颗脑袋转向同一个方向。
“汪汪汪。”大黑的声音变了,不是平时的短叫,是低沉的、急促的,像报警。
“你们快点躲避。”路平安站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没有气息再来找我。”
狗子们没有走。它们缩在一起,大黑站在最前面,牙齿龇出来了,是本能,身体在告诉它们,那个方向来的东西,不能惹。
路平安也感觉到了。
恶意。
先到的不是气息,是恶意。
比神陨者强大十倍。
统领还是大统领?
远处的天边出现了一个黑影。十几丈高,比普通神陨者高出一大截。身体上缠绕着丝丝闪电,蓝色的,在皮肤表面跳来跳去,像蛇。
路平安见过这个。
统领。
路平安没有犹豫。
他往后一倒,钻进了地里。
泥土在头顶合拢的瞬间,他听见了锤头破空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疯狂地往深处潜。一百丈,两百丈,三百丈,灵力不要钱一样往外烧,地行术催到了极致。泥土在身周飞退,他的手和脚并用,像一条被惊动的鱼。
“哐。”
锤头落地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隔着几百丈的泥土,震得路平安浑身一颤。他咬紧牙,继续往下。
他消失的地方,留下了一个几百丈宽的深坑。坑壁被锤头砸得瓷实,发亮,像上了釉。
神陨者统领站在坑中央,锤头杵在脚边。它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应什么。
过了几息,它睁开眼睛。
没有追。
它缓缓升上空中,离地几十丈,悬浮着,一动不动。闪电在它身体周围噼啪作响,照亮了它面无表情的脸。
它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座浮在空中的雕像。
半天后。
路平安从几百里外的地底冒出来。
这是统领。
跟普通的神陨者有本质的差别,现在的自己真的连一招都接不下。不是谦虚,是事实。
他从地里爬出来,靠着一棵树坐下。
半个时辰后。
狗子们从各个方向跑回来了。
路平安挨个摸了摸头。
“记住了,以后这种神陨者,我们有多远跑多远。”
“汪汪。”
之后几天,路平安安静了很多。
落单的神陨者后裔,他看见了也当没看见。绕路,远远地绕过去。能不打就不打,能不露面就不露面,没必要冒险。
又过了一年。
这一路上,他解决了两个神陨者。都是有惊无险,那些神陨者对他放松了警惕,看见一个小个子从地里钻出来,不当回事。然后光一炸,下档一刀,脖子一刀。
套路。
但很管用。
这天下午,路平安正靠着狗子打盹。
“汪汪汪。”
大黑的叫声把他惊醒。不是报警的那种急促,是警惕的、低沉的,像发现了什么东西。
“什么?”路平安坐起来。
狗子们脑袋凑在一起,耳朵对着耳朵,无声地交流。几息之后,大黑转过头。
“汪汪汪。”三声。
神陨者统领级别的强大。但气息又不太一样。
路平安皱起眉。他站起来,朝狗子们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是一片茂密的林子,树木高大,枝叶遮天蔽日。在这个到处是石头和黄土的地方,这片林子显得突兀。像一张灰白的纸上,被人泼了一团墨。
狗子们非常排斥那个方向。小黑的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呜声。
路平安本来想绕过去。
但他多看了一眼。
那片林子植物茂盛,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见过这种地方。上次见到的那个禁地,被九条锁链锁住的六指手掌,周围也是这样的。植物疯长,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往外推。
“那边等我。”路平安指了指林子外的一处山坡,“我去探探。”
狗子们没有跟上来。它们蹲在山坡上,六颗脑袋排成一排,看着路平安的背影慢慢走进林子。
他看见了石殿。
路平安站在石殿门口,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走了进去。
穿过石殿,后面是一条通道。通道很长,两侧的石壁上刻满了花纹,磨得看不清了。
通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比上一个禁地小,但格局差不多。石室中央悬着一个大铁球,一丈方圆,表面锈迹斑斑。六条锁链从铁球上延伸出来,扎进地底。
锁链绷得很紧,像在用力拽着什么。
路平安站在石室门口,没有进去。
铁球里传出一个声音。
不是神识,是真正的声音,从铁球里面传出来的。
“外来者。”
那声音不急不慢,带着一点好奇,一点平静。
“你来这里,是为何事?”
路平安没有立刻回答。
“我曾经进过一个禁地。”
铁球沉默了一下。
“你见到了什么?”
“一只手掌,六根手指。”
铁球又沉默了一下。这次更长。
“你碰到的是新手掌吧。”
路平安皱起眉。
“这有区别吗?”
铁球里的存在没有直接回答。
“所以你能活着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