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甥两个随意坐在地上。
杨戬盘着腿,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拿着酒壶,喝一口,说一句。路云峥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地面,仰头看天。
哮天犬趴在二十丈外的一块石头上,耳朵竖着,眼睛来回转。
“舅舅。”路云峥说,“您都数落我好几个时辰了。”
“哼。”杨戬又喝了一口酒,“你要是有你爹一半的本事,我会这样吗?”
他把酒壶放下,擦了擦嘴。
“也不知你爹去了哪里。”
“我娘说,我爹的命牌越来越旺盛了。”
杨戬的手顿了一下。
“也进步了吗?”
“应该是。”
杨戬把酒壶举起来,对着天光看了看里面的剩酒。
路云峥转头看了他一眼。
杨戬坐在那里.
“舅舅,您也到大罗中期了吧?”
杨戬没回答。
他把酒壶里最后一口酒倒进嘴里,喉结动了动,然后把空酒壶往地上一顿。
“哼,就你爹能进步?”
路云峥低下头,嘴角动了动。
没办法,这位惹不起,他小心伺候着这位舅舅。
巫族。断山村。
三个人默默吃饭。
路平安低头喝汤,九英啃骨头,巫断山盯着路平安看了好一会儿。
“外孙,”巫断山放下了骨头。
“真的要走?”
路平安把碗放下,抬起头。
“我出来也十多年了,该回去看看了。”
巫断山没说话。他用拇指抹了抹胡子上的油。
路平安看着他。
这十几年,巫断山是真舍不得他。
不光是外孙。是一个能单独对付神陨者的战力,一个会做饭的厨子,一个能做淬骨丹的药士。路平安在的这十几年,村子的年轻一辈实力强了好几分。
“是了,是该回去了。那里有你媳妇儿,有孩子。将来回到家,你再带外重孙过来看看。”
“我会的。外公。”
“路上碰到统领和大统领,马上跑,那些跟神陨者不是一个水平。”
“好。”
巫断山转头看向九英。
“九英,晚上把那个炖了。”
“好的,爹。”
晚上。
路平安面前的碗里,肉跟旁边两个人的不一样。
九英的那碗是大块的,带着骨头,炖得烂。巫断山的那碗更大,堆得冒尖。路平安的那碗只有一个碗,肉切成薄片。
路平安没问。他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
牙齿咬下去的瞬间,一股热气从肚子里炸开。不是雷虎肉那种暖洋洋的温热,是爆的,像在肚子里点了一团火。
这是天才地宝才有的感受。
芭蕉扇那个级别的。
“小姨,”路平安咽下那口肉,声音有点紧。
“这是什么肉?”
“北海玄龟。”九英头也不抬,啃着自己碗里的骨头。
“爹分到的也不多。我跟你妈就吃过两回。”
路平安的筷子停了一下。
“地仙界那个?”
“嗯。”
路平安没再说话。他埋头,一片一片地吃。
那团火在肚子里烧了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灭。第二天早上醒来,肚子还是热的,那股暖流持续了一个多月。
一个月的时间里,他每天都在感受那股热量从骨头缝里往外渗。
断山决也就是在这股热流中练成了大成。
这功法跟九转炼体差不多功效,但更直接。不绕弯子,不藏东西,就是硬打硬扎地淬炼筋骨。很适合他的天赋。
路平安调出面板。
悟性:155360
根骨:796600
道行:51220年
天赋:吞吞,击反,土熄
根骨涨了一大截。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在变。
断山决大成后新出现的天赋。
这个天赋感觉让他跟大地连成了一体。
一个月后。
断山村八百多里外。
山腰上。
篝火有点大。七八丈长的木炭码了半丈高,烧得通红,热气扑在脸上,隔着十几丈都觉得烫。
木架上架着一整只猎物,扒了皮,去了内脏,表面划了均匀的刀口,油脂一滴一滴落进火里,嗤嗤地响。
路平安坐在火边,拿一根长木棍翻着肉。
狗子们蹲在旁边,安安静静,六双眼睛盯着肉,一动不动。
大黑的耳朵先竖起来的。
十几只耳朵同时竖起来。
“汪汪。”大黑叫了一声,短促。
路平安手里的木棍没停。他偏了偏头,朝狗子们指的方向看过去。
几十里外。有个人在朝这边奔过来。
速度太快了。从在地平线上出现,到看清轮廓,只过了两三个呼吸。那人一步跨出去几里地,脚落地的声音隔了几十里都能听见。
越来越近。
路平安感到屁股底下的石头在抖,木炭上的灰被震得飘起来。
那人放慢了速度。从奔变成了走,从走变成了步。
最后几步是慢慢踱过来的,没有扬起灰尘。
十五丈高。
站在路平安面前,像一座塔。皮肤是古铜色的,肌肉虬结,每一块都像石头凿出来的。头上没有头发,但有两根弯角,从额角斜着往后长,像公羊。
强良。雷之祖巫。
幸存的五个祖巫之一。
“小家伙,”强良低头看着他,声音从高处砸下来。
“烤肉呢?”
路平安站起来,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见他的脸。
“前辈。”
“你就是巫断山的外孙?”
“是。”
强良上下扫了他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
“你外公把那个调味料卖到了整个巫族。”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笑。
“整个巫族。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连祖巫的饭桌上都是你的椒盐。”
“呵呵。”
“你怎么跑这么远?”
“我离开了断山村,准备回去找家人。”
强良点了点头。
“对了,你能一个人对付神陨者,你倒是有实力回去。不过碰到统领和大统领。”
他弯下腰,脸凑近了,眼珠子里有电光闪了一下。
“一定要小心。第一时间跑。”
“谢谢前辈。”
强良直起腰,看着架子上滋滋冒油的烤肉,鼻翼扇了扇。
“不请我吃点东西吗?”
“烤得差不多了。”路平安侧身让开,“前辈请。”
强良不客气。
他蹲下来,也不管烫,直接撕下一条后腿。那条腿比路平安整个人都大,烤肉的时候是靠着木架才架住的。
强良两只手捧着,送到嘴边,一口咬下去。
咔嚓一声,骨头也一起。
他嚼了两下,咽了。
“没有酒吗?”
路平安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桶烈酒,在强良手里像个酒杯。
强良把桶口送到嘴边,仰头,“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气倒进去了。他咂了咂嘴,舔了舔嘴唇。
“够味。”他说,“就是量太少了。”
路平安又掏出两桶。又掏出三桶。
五桶酒摆在地上,强良一只手掌就能盖住三个桶口。他拎起一桶,倒进嘴里。又一桶。又一桶。
烤肉一点没剩。骨头都不剩。强良连骨头带肉一起吃,吃完了还舔了舔手指头。
酒也没了。
强良把最后一个空桶倒过来,晃了晃,一滴酒从桶口掉下来,落在舌头上。他眯起眼,把空桶放在地上。
“还有吗?”
路平安把乾坤袋翻过来给他看。袋口朝下,抖了两下。
强良盯着那个空袋子看了两秒。
“把你的酒喝光了。”他站起来,“没什么可给的。”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先掏出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看了看,又塞回去了。又掏出一把断了一半的匕首,看了看,也塞回去了。最后掏出来两大块肉脯。
两丈方圆。压得实实的,沉甸甸的,边缘泛着深褐色的油光。
“这个肉脯给你吧。”
路平安接过肉脯,一块肉脯比他整个人还重。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肉切得很厚,纹理细腻,灯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
北海玄龟肉。
他吃过。外公给的那一小块,还没这肉脯的十分之一大。
“你吃过这个?”强良低头看着他,“是了,你是巫断山的外孙。”
“谢谢前辈。”
路平安把肉脯放进乾坤袋里。
强良转身要走。迈了一步,又停下来。
“对了。”他没回头,“你给你外公的那些手势,谢谢了。”
路平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十五丈高的背影大步走远。
一步几里。
三步之后,只剩一个模糊的黑影。
五步之后,连黑影子都看不见了。只有地面还在轻轻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