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悟空变了。
西天取经走完，斗战胜佛的封号顶在头上，他整个人稳了很多。
以前那个抓耳挠腮、上蹿下跳的猴子不见了，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火眼金睛半睁半闭，像一尊佛像。
猪八戒捅了捅沙悟净，小声说.
“你看看猴哥，装得多像。”
沙悟净没理他。
观音站在最前面，跟四大天王说话。
“几位天王，能不能讲一下华山的情况？”
李靖上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华山那边听见。
“华山战力主要是三个。一个年轻的小子，跟三太子打了一仗，三太子败了。”
观音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还有六只玄仙境的黑狗，”李靖的声音又低了几分。
“防不胜防。哪吒就是被它们偷袭成功的，一定要注意。”
孙悟空站在后头，耳朵竖着，听到“六只黑狗”四个字，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会吧。
六条？
“还有一个胖子，”李靖继续说，“他一刀砍飞了我的宝塔，实力不容小觑。”
孙悟空看了猪八戒一眼。猪八戒也看了孙悟空一眼。
两个人的眼神里写着同一个意思，这活儿不好干。
观音回过头，看了他们三个一眼。
“走吧，”她说，“我们去会会这华山。”
“好，大士请。”李靖侧身让路。
华山，翠云宫。
这些天过得安稳。该吃吃，该喝喝。
路平安躺在躺椅上，摇摇晃晃，眯着眼看天。
忽然，云层里传来战鼓声。
路平安睁开眼，看了看天空，又闭上了。
“儿子，出去会会。”
他语气懒洋洋的，像在吩咐儿子去打酱油。
“看看天兵天将又出什么幺蛾子。”
“好的，爹。”
路云峥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六条黑狗从地上爬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身后。
他上了云头。
看见了四大天王，看见了观音大士，看见了观音身后那三个。
路云峥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是叫来救兵了。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下了云头，走得很快。
“爹，天兵把观音菩萨给叫来了。”
路平安躺在躺椅上，眼睛半睁半闭。
“果然，”他说，声音很轻，“佛教要掺一脚了吗？”
“爹，怎么办？”
路平安睁开眼，看着儿子。
“什么怎么办？谁来都不好使，该打就打。”
路云峥看着父亲的眼睛，点了点头。
“好的，爹。”
“你教武眉地行术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一次能跑个十里地没问题。”
路平安“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天空中忽然落下三道人影。
像三块石头从天上砸下来，砸在华山头上，震得华山都晃了一下。
金毛，雷公嘴， 大肚子，长嘴巴， 大胡子。
路平安的眉头皱了起来。
是猴子三个人。
“爹，”路云峥的眼睛亮了。
“猪刚鬣来了，我得跟他好好斗一斗。”
孙悟空看着下面那个年轻人，又看了看那个胖子，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小哥，看来你也要走俺老孙的路啊。
“啊。”猪八戒忽然叫了一声。
“呆子，喊什么？”孙悟空瞪了他一眼。
“那个小的我认识，”猪八戒指着路云峥，手指头都在抖，“在高老庄还跟我打了一架。”
沙悟净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他的目光从胖子身上扫到年轻人身上，又从年轻人身上扫到胖子身上，脸色越来越沉。
不可抵御。
他心里冒出这四个字。
后面，观音的声音传过来。
“悟空，速战速决吧。”
孙悟空一个跟头。
他落在路云峥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
“小哥，果然是你。”他挠了挠腮帮子，“你可能要走俺老孙的路了。”
路云峥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猴子，当了斗战胜佛后怎么样？”
孙悟空愣了一下。
“还能怎么样？该吃的吃该喝的喝，还给香火钱呢。”
他又挠了挠腮帮子，目光往翠云宫的方向瞟了一眼。
“小哥，你还是跑吧。”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只有路平安一个人能听见，“我来之前，那边如来佛都准备好出发了。”
“呵。”路云峥笑了一声，刀已经握在手里了。
另一边，猪八戒和沙悟净也做好了战斗准备。
路云峥的目光从孙悟空身上移开，落到猪八戒身上，刀尖一指。
“好你个猪刚鬣，我早就想找你了。”
猪八戒哼了一声，九齿钉耙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坑。
“哼，手下败将。”
“看刀。”
路云峥一刀劈过去。
这一刀不快，但很沉。猪八戒举耙一架。
“铛。”
他的手臂麻了。
他的脸色变了。这哪是以前那个小子？以前在高老庄，这小子还嫩得很，几耙子就打发了。现在这一刀，差点没把他耙子震飞。
“沙师弟，”猪八戒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调，“我一人有点打不过，快来帮忙。”
沙悟净早就准备好了。他一步跨上来，禅杖缠向路云峥的刀。
两个人，两件兵器，一左一右，配合得严丝合缝。
猪八戒笑了：“小子，没辙了吧？”
路云峥没说话。
他看出来了，沙悟净真的一点不弱，两个人加起来，他占不到便宜。
但他不急。
他的刀专门找猪八戒。
十刀里有三刀招呼沙悟净，七刀全劈猪八戒。
猪八戒扛不住了。
“你怎么光收拾我，”他一边挡一边叫，“也跟沙师弟打一点啊！”
说话的缝隙，路云峥一脚踹在猪八戒的肚子上。
猪八戒的肚子软得像棉花，这一脚踹进去，陷进去半尺深。把猪八戒踹飞出去三丈远，摔在地上，滚了两滚。
“哎吆。”
他捂着肚子哼哼，还没爬起来，六条黑影已经围上来了。
大耳朵，这是对付野猪的必备咬点。
猪八戒显然对狗子有经验，在他们咬过来前赶紧打滚。
其他狗子无功而返，六黑绕到猪八戒身后，找准了屁股，一口下去。
“啊，你们真咬啊！疼死我了！去！去！”
猪八戒嗷嗷乱叫，在地上打了挤滚，爬了起来。
“猴哥！”猪八戒扯着嗓子喊，“我们快不行了！你那边怎么还不打！”
孙悟空站在旁边，看着猪八戒被六条狗按在地上咬，嘴角抽了一下。
“呆子，打不过就不知道跑吗？”
猪八戒愣了一下。
是啊，打不过就跑啊。
“不打了不打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爬起来，他又被咬了几口，屁股上又多了几个血印子。
他捂着屁股，一瘸一拐地往天兵队伍里跑，跑得比兔子还快。
沙悟净无奈，收了佛珠，也跟着退后了。
猪八戒躲在天兵后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裤子破了十几个洞，血淋淋的。
“我的屁股啊。”
他哭丧着脸。
没有人理他。
孙悟空终于对上了路平安。
金箍棒从耳朵里掏出来，见风就长，长到齐眉高。他握住棒身，在手里转了一圈。
他看着路平安。
路平安手里多了一把刀。通体乌黑，朴实无华。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
孙悟空先动了。
金箍棒劈下来，带着风声，快得像一道金光。
路平安的镇岳刀横在头顶，硬接了这一棍。
“铛。”
火星溅起三丈高。脚下的地面塌了半尺，碎石从裂缝里弹出来，打在旁边的石壁上，叮叮当当响了一片。
路平安退了半步。
他压着境界。正好跟孙悟空打个平手。
孙悟空的眼睛亮了。
“好！”他喊了一声，棍子收回去，又砸下来。
这一棍比第一棍快了三倍。金箍棒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残影还没消失，第二道残影又出现了，一道接一道，像一扇金色的扇子。
路平安没有退。
刀从下往上撩，刀棍相交，又是一声巨响。
孙悟空不歇气。一棍接一棍，一棍快过一棍，棍影如山，铺天盖地。他的金箍棒使到酣处，四面八方都是棒影，上中下三路全封死了，连空气都被打出了尖啸。
路平安只是一刀一刀地挡。
每一刀都稳如泰山。猴子的棍快，他的刀稳。猴子的棍急，他的刀沉。快与稳撞在一起，火星四溅，一声接一声，像打铁。
一百合。
两百合。
三百合。
孙悟空越打越兴奋，眼睛里全是光。
他是斗战第一，战斗灵性天成，战斗欲望如火，遇强则强。路平安的稳让他觉得遇到了好对手，不，是遇到了磨刀石。
他的法力这些年涨了不少，离大罗只差一步。金箍棒挥出去的力量比以前大了三成，速度比以前快了两成。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但面前这个胖子，一刀一刀地挡，挡得滴水不漏。他的棒子快，胖子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刚好出现在棒子要来的地方，像早就知道他要打哪里。
三百合后，两人还是平手。
孙悟空的眉头皱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这个胖子在压着打。应该是故意压着境界，跟他打成平手。
他看了路平安一眼。
路平安面无表情，只是一刀一刀地劈，刀上没有一丝犹豫。
云头上。
观音的脸色不太好看。
她站在最前面，净瓶托在掌心，目光落在下面的战场上。孙悟空跟那个胖子打了三百合，不分胜负。猪八戒被六条狗咬跑了。沙悟净一个人打不过那个年轻人。
五大天王站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这胖子怎么这么厉害。”增长天王小声嘀咕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他。
观音看了很久。
她的手动了。
净瓶从掌心浮起来，悬在半空中，瓶口对准了路平安。瓶身上的光泽流转，像有水波在涌动。
“我帮悟空一把。”
她手腕一翻，净瓶脱手而出。
瓶子不大，只有巴掌大小，但飞出去的时候，带着一股铺天盖地的气势。瓶口朝下，像一座倒扣的山，朝路平安头顶罩下来。
路平安正跟孙悟空打着，余光已经看到了天上的瓶子。
他本想一刀磕飞它。
但他的目光落在瓶子上，看见了瓶口插着的那根柳树枝。翠绿翠绿的，上面挂着几片叶子，嫩嫩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笑纳了。
净瓶砸下来。
路平安身上的宝莲灯忽然亮了。
猛地亮了。一道白光从灯芯里炸开，像一个小太阳在路平安胸口炸了。白光刺眼，刺得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啊。”孙悟空离得最近，白光刺进他的火眼金睛，疼得他惨叫了一声。他赶忙用手挡住眼睛，连退了十几步，退出了战圈。
这猴子眼睛太好也是弱点啊。
路平安心里记下了这一条。以后对付这种人可以利用。
僵持，宝莲灯挡住了玉净瓶。
路平安伸出手，穿过宝莲灯的光，握住了玉净瓶。
他低头看了一眼瓶口插着的柳树枝。
伸手一拔，拔出来了。
柳树枝在他手里，翠绿翠绿的，挂着几片嫩叶。他看了看，又伸手一撸，从枝头撸到枝尾，把叶子全撸下来了。
全撸光了。
柳树枝光秃秃的，像一根筷子。
他把秃了的树枝插回瓶口，然后松手。玉净瓶在空中晃了晃，像喝醉了酒的人，晃晃悠悠地飘了回去。
观音接住瓶子，低头一看。
柳树枝光秃秃的，叶子全没了。
她愣住了。
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泼了一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