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天王的营帐里，灯烛昏黄。
猪八戒趴在毡毯上，袒着上身，哼哼唧唧。
大腿上、屁股上、胳膊上，到处是牙印，青一块紫一块，有的地方破了皮，血珠子往外渗。
沙悟净蹲在旁边，拿一块布蘸了药酒，往伤口上按。
“轻点轻点轻点。”
猪八戒杀猪似的叫起来，肥肉一抖一抖的。
沙悟净没理他，手上又加了两分力气。
“嘶，沙师弟，你是不是故意的？”
“二师兄，你肉厚，忍忍。”
猪八戒疼得龇牙咧嘴，嘴里却不闲着。
“那小子太记仇了，我当时踢得没这么重，他倒好，加倍还了过来。还有那些狗子，真下重口，幸亏我老猪皮糙肉厚，要是猴哥你，骨头都被咬碎了。”
孙悟空坐在角落里，闭着眼。
“二师兄，你以前还踢了他一脚吗？”沙悟净问。
“别提了，高老庄那会儿，他还是半大小子，谁知道这小子记了这么多年，今天全还回来了。”
他摸了摸屁股上的牙印，倒吸一口凉气。
“还有那六条狗，咬哪儿不好，专咬屁股蛋子。”
孙悟空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猴哥，你是怎么败的？”
孙悟空没说话。
他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回放刚才那三百合。那个胖子的刀，不快，但每一刀都刚好封住他的棍路。
他打了几千年的架，见过的高手数不清，但那种稳，那种不动如山的感觉，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灵山，如来座下，那几位古佛。
还有那一手抓住玉净瓶。
观音大士的玉净瓶，不是谁都能碰的。那瓶子里装的是三界四海之水，一滴能化一条江，一瓶能淹一座城。
那胖子不但抓了，还顺手撸了柳树枝上的叶子。
绝对是大罗，小哥已走到前边了。
孙悟空想起观音大士当时那张脸，他从来没见过观音大士露出那种表情。
观音从营帐里出来，四大天王跟在后面。
“大士，”李靖上前一步，“您……”
“上天庭，禀报陛下。”
云头升起，观音一人往南天门去了。
凌霄宝殿。
香烟缭绕，玉阶肃立。玉帝高居龙椅。
观音合掌立于丹墀，白衣在殿中的风里微微飘动。
“陛下。”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玉帝抬了抬下巴，示意她说。
“那路平安神通广大，十万天兵、天罗地网皆不能制，贫僧观其心性桀骜，非寻常神将可伏。为保天庭安宁、早靖祸乱，贫僧愿亲往西天，请我佛如来世尊，驾临天庭，收伏此人。”
殿中安静了一瞬。
玉帝的龙眉微微蹙了一下。
“菩萨好意，朕心领了，只是，不必这么大动干戈。”
观音微微抬眼。
“陛下何出此言？如来佛祖法力无边，掌心可覆三界，定能一劳永逸。”
玉帝没有马上接话。
“朕乃三界之主，统御诸天。这本是天庭内务。若动辄请西方佛祖前来，一则失了天庭体面，二则恐三界众仙议论，说我天庭无人。”
观音沉默了一瞬。
“陛下所虑，亦是道理。”
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只是那路平安堪比当年的孙悟空，况且是陛下的亲戚，觉得陛下不太好出手……”
殿中又安静了。
玉帝没有接话。
观音合掌颔首，没有再说话。
玉帝看着她的背影走出殿门，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靠在龙椅背上，心里想着，哼，你们难道还没发现我侄女婿已经是大罗了吗？如来下场，以为是当年的孙猴子呢？看你们怎么收场。
华山，翠云宫。
晚饭是柳叶粥，加一碟小咸菜。
路平安盛了四碗，一人面前放一碗。粥是碧绿色的。
路云峥端起来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爹，今天晚饭太寒碜了吧。”
“闭嘴，吃你的饭。”
路云峥张了张嘴，看了看他爹的脸色，默默的端起了饭碗。
第一口。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好苦。”他含着粥，咽也不是，吐也不是，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咕咚一声咽下去了，“爹，这粥……”
路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喝自己的粥。
武眉端起碗，轻轻抿了一口。
她的眉头也皱了一下，真苦，很苦。但她看了路云峥一眼，又看了路平安一眼。
咽下去了。
那股苦味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然后从胃里炸开，炸向四肢百骸。
她没有叫出来，只是皱了皱鼻子。
“二囡，快打坐。”
武眉愣了一下，看了看路云峥。路云峥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
她放下碗，盘腿坐好，闭眼入定。
一个时辰。
洞府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杨婵坐在武眉旁边，看着她的脸，脸上的苦色一点一点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莹润的光泽，像玉在灯光下泛着的那种光。
武眉睁开眼。
三个人都在看她。
“爹，”武眉的声音还带着一点恍惚，“这是什么粥？我感觉都脱胎换骨了。”
“粥给你放着了，”路平安指了指灶台，上面还有半锅，“小口小口吃吧，不能再多了。”
“嗯。”武眉重重地点了点头。
杨婵看着武眉醒来，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洞府门口，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
气息全开。
一股磅礴的气势从她身上迸发出来。
宝莲灯从袖中飞出，悬在头顶，光芒大盛。
九天之上，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来了。”杨婵缓缓睁眼，眸中无波，只有一片澄澈。
天道对金仙进阶太乙的考验。雷、火、风三劫齐至，心魔共生。肉身、法力、道心，三者皆过，方能脱胎换骨。
第一道劫，紫电雷劫。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道紫色的闪电从裂缝中劈下来。
宝莲灯亮了。
莲瓣一层一层绽放，白光从灯芯中涌出，在杨婵头顶形成一道光幕。紫电劈在光幕上，像水泼在石头上，溅开无数紫色的火花，散向四面八方。
有一丝丝电流穿透了光幕，流进杨婵的身体。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那丝丝电流顺着经脉游走，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又麻又疼。但她没有躲，只是咬着牙，感受着那些电流在体内横冲直撞。
一道。
。。。。。。。
九道。
九道天雷，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粗，一道比一道猛。
杨婵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宝莲灯的光幕挡下了九成九的雷电，只能一次一丝丝漏进来，淬炼她的仙体。九道雷劈完，她的衣服没黑，头发没焦，连眉毛都没少一根。
“过雷劫也挺舒服的。”她说。
路平安坐在旁边，脸色抽了一下。
雷劫未歇，第二道劫来了。
南明离火劫。
无数团橘红色的火焰从雷云中坠落，像一场火雨。
宝莲灯的光幕还在，同样的护住杨婵。
火不是从外面烧进来的，是从里面烧起来的。
杨婵感觉到自己的仙元在燃烧，像油遇到了火，扑都扑不灭。剧痛从骨髓里钻出来，从经脉里涌出来，从五脏六腑里炸开。
莲瓣疯狂旋转，白光像潮水一样涌出，灌进杨婵的身体。平衡这火焰，让火焰一点一点地吸收。
杨婵大口大口地喘气，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
还没等她喘匀，第三道劫来了。
罡风劫。
宝莲灯又再次亮起。
杨婵低喝一声，宝莲灯骤然绽放出万丈光芒。
风停，火灭，雷云散了。
心魔劫来了。
这是最凶险的一劫，识海之中，心魔悄然降临。
杨婵闭着眼，意识沉入识海。无数幻象从识海深处涌出来，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每一波都是她一生最痛、最执念的事。
她看见母亲瑶姬被天兵押走，铁链锁着脖子，头发散乱，脸上有血。
她看见兄长杨戬为救母亲，与天庭血战。
她看见丈夫路平安，越来越胖，越来越胖，最后成了一个肉球，圆滚滚的，没有脖子，没有腰，手脚都缩在肉里，像一颗长了四肢的球。
那个肉球在地上滚来滚去，嘴里还在喊“婵儿婵儿”。
“不。”
杨婵的心神剧震，道心险些失守。她的身体在颤抖，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嘴唇在哆嗦，手在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杨婵在识海里挣扎。
那些幻象越来越真实，母亲的声音、兄长的血、丈夫的肉球，像一根根针，扎在她心上最软的地方。她知道那是假的，但知道归知道，疼还是疼。
“你是心魔。”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你动摇不了我。”
“给我破！”
她睁开眼。
幻象碎了。
像镜子一样，哗啦啦地碎了一地。
杨婵睁开了眼睛。
路平安站在她面前，弯着腰，脸凑得很近，眼睛里的焦急藏都藏不住。
“我刚才看到你胖成肉球儿了，”杨婵说，声音还有点虚。
“差点让我道心失守。”
路平安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
“那个。”他拍了拍肚皮，“我最多这样，不会再胖了。我也不伪装了，要不把肥肉练成肌肉怎么样？”
杨婵白了他一眼，没接话。
“娘，”武眉走过来，拉住杨婵的手。
“你这就突破了？”
杨婵握了握她的手，点了点头。
“嗯，太乙金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