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总把笔放下了,“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
知意看着他,目光没有躲闪。
“这件事我一个人承担。我的组员们只是执行,她们不知道项目来源。
如果要处分,请只处分我一个人。我希望公司能给已婚女员工一个公平的工作环境。
能力不应该被婚姻状况定义。”她说完,办公室里沉默了几秒。
坐在长桌另一边的一个领导开口了。
头顶微秃,穿着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惯于发号施令的威压。
“沈知意,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不是你一个人说承担就能承担的。
这件事性质很严重,接私活、拉外单,违反公司规定,影响极其恶劣。
我建议,沈知意开除,其小组成员给予严重警告处分,留岗察看。”
他的语气干脆利落,像在宣布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判决。
知意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这个项目,给公司带来了很好的声誉。
德方代表的感谢邮件,您也看到了吧?对公司的翻译团队赞不绝口。
这是用我们的专业能力换来的。
如果因为这件事开除我们,以后谁还敢为公司卖命?”
办公室里的空气又安静了几秒。
部长端着那杯凉透了的茶,一直没有喝。
副总的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有人开口了,不是那个要开除她的领导,是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的另一个人。
头发花白,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什么,没有抬头。
“你的意思是,公司应该奖励你?”
知意看着那个人,她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他在公司是什么职位,
但这个时候能坐在这个办公室里的人,都不是普通人。
“我不是要奖励。
我只是觉得,做对了事应该被认可,做错了事应该被处罚。
一码归一码。不能因为我做错了这件事,就把我做对的所有事都一笔勾销。
也不能因为我要被处罚,就把我的组员们也一起拖下水。这不公平。”
那个人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看着知意。
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丝知意看不太懂的、像是意外又像是欣赏的东西。
副总开口了,“你说完了?”知意说,“说完了。”
他看着知意看了几秒,声音很平,“你先回去,听通知。”
知意从副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她扶着走廊的墙壁站了片刻,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一步一步地走向电梯。
办公室的门在她身后关上,那扇门隔开了她和那群掌握着她和她的组员们命运的人。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把能说的都说了,能做的都做了。
电梯门开了,知意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看着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唇是抿着的,眼睛是亮的。
她想起刚才自己在那个办公室里,面对公司一群高层,没有结巴,没有腿软,没有被人赶出去。
她把那些想说的话都说了,她为自己和她的组员们争取过了。
她不知道结果如何,但她不后悔。
电梯门开了,知意走出去,穿过大厅,走向部门的走廊,她的工位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王晓、赵姐、钱林都在那里等她。她加快了脚步,朝他们走过去。
知意回到工位的时候,王晓正低着头,手指在键盘上一下一下地敲,敲得很慢,像是在打一封不知道该怎么写的信。
赵姐那杯咖啡终于喝完了,杯子空了,她还端在手里。
钱林的眼镜终于扶上去了,但他面前那份文件一直停留在同一页。
知意站在他们面前,三个人同时抬起头看着她,六只眼睛里装着同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是害怕。
怕她说出“没事了”,也怕她说出“有事”。
“你们别担心。我跟领导说清楚了,不会有什么事的。”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们安心工作,把工作做好,让别人无话可说。”
王晓低下头,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赵姐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钱林终于把那页翻过去了。
知意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她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夹,看了几秒,
拿起手机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的阳台,拨了顾承屿的电话。
响了两声就接了,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点笑意。
“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想我了?”
知意握着手机,听着他的声音,忽然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她不是想他了,她是有事求他。但开口求人这件事,对她来说从来都不容易。
“顾承屿,你公司跟胜华有没有什么项目合作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顾承屿的声音变了,没有了刚才的笑意,认真了很多。
“怎么忽然问这个?”
知意深吸了一口气。
“我想……能不能介绍个项目给我们部门做?”
她没有说白洁抢了她的项目,没有说三组组长在背后捅刀子,没有说部长想借机开除她。
但顾承屿都知道了。
林昭把她的情况查得清清楚楚——被排挤,被边缘化,被当成眼中钉。
她不说,他都知道。
他正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方式帮她。
直接让林昭去谈,胜华那边会以为是施舍;让知意来开口,是合作,是双赢。
他不想让她被这个破班搞得那么累,更不想让她受委屈。
那通电话,他等了好几天了。
“最近确实有个跨国并购案,还没找到合适的乙方。”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盛世这边要求很高,一般的翻译公司接不了。”知意咬了咬嘴唇。
“胜华能接。”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片刻。顾承屿没有立刻答应。
他在想,这通电话对她来说有多难开口。
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开口求人的人,在深市的时候不是,在京市的时候也不是。
她宁可自己扛着,也不愿意向他低头。
今天她打了这通电话,不是为她自己,是为了她的组员们。
他的声音放轻了,像怕惊动什么。
“你想好了?”
知意说“想好了”。
她不想再让那些人看她的笑话了。
王晓、赵姐、钱林跟着她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
她不能再让他们跟着她一起被排挤、被边缘化、被当成部门的边角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