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台在走廊尽头,不大,堆着几盆没人管的绿萝。
白洁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没有喝。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格外清晰。
不是看热闹的幸灾乐祸,不是落井下石的刻薄,是一种很复杂的、知意看不太懂的表情。
“你知道这次谁在背后推动的吗?不是部长。部长只是被人当枪使了。”
知意没有说话。
白洁偏过头看着她,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三组组长,是部长的亲侄子。
刘经理下个月调走,这个位置空出来,谁最有希望接任?按资历、业绩,都是你。
他不想让你接,所以要趁这件事把你钉死。
你一旦被处分,就有了污点,接任的事自然就没戏了。”
知意的脑子嗡的一声。
她想起三组组长今天早上在她工位旁说的那些话——“想一人承担,要看自己是否够格了。
你嫁的二婚老登家里有点小钱,你当然无所谓了。”
不是随口说的风凉话,是故意刺激她,让她在情绪冲动下做出不理智的事情。
说错话、办错事,给处分增加筹码。
她想到了这一层,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深的算计。
“我告诉你这些,确实有私心。”
白洁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动作很轻,杯底碰到大理石台面几乎没有声音。
“第一,我也是女性。今天被针对的是你,明天可能就是我。这种不公平,我不想忍。
第二,我看不惯。用这种手段抢位置,不光彩。”
她转过头看着知意,目光坦荡。
“第三,我知道就算你被踢出局,那个位置也轮不到我。
我只是不想让一个能力不如我的人,靠关系坐上去。
我没有那么大度,能笑着祝福一个不如我的人升职。”
知意看着她,她也在看知意。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企业不想承担女性员工生育带来的用工成本,这是事实。”
白洁继续说,“传统刻板印象对已婚女性的偏见,也是事实。
但这不是我们能力的问题,这是他们的问题。
拿这件事做文章,拿‘公司规定’当幌子,本质就是用不合理的手段打压不想要的人。”
她停了一下,“你和我,都是在跟同一面墙较劲。
只不过你选择正面撞上去,我选择绕开它。
没有谁比谁高尚。”
知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她想起自己刚入职的时候,信誓旦旦地要凭本事说话。
现在她知道了,本事不是万能的,有些墙不是靠撞就能撞开的。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知意说。
白洁摇了摇头。
“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帮我自己。希望你能赢。”
知意转身走回办公室。
她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但她知道,她不会就这样认输。
知意走进电梯,按了副总办公室所在的楼层。
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她盯着那面不断变化的数字,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响。
她不知道这一趟会有什么结果。
也许副总愿意见她,也许会被助理拦在门外,也许见了也是白见。
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部长她都没找,直接上了副总办公室这一层。
走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踩上去一点声音都没有,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是那种看不太懂但一看就很贵的抽象画。
知意走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每扇门后都是一个她平时接触不到的世界。
走到走廊尽头,副总办公室的门虚掩着。
门口没有助理,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电脑关着,水杯空着——大概是去茶水间了。
机不可失。
知意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有人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了。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京市的天际线。
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发亮。
长桌旁边坐着好几个人,有人面前摊着文件,有人端着茶杯,有人在低声交谈。
知意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有她认识的,有不认识的。
部长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端着茶杯,杯盖拨了拨浮沫,正要往嘴边送。
看见知意进来,他的手指顿了一下,杯盖碰到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瓷响,
茶水溅出来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他没有擦。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有人皱眉,有人疑惑,有人在等她开口。
坐在长桌最中间的是副总,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衬衫,没有打领带。
靠在大班椅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姿态松弛,但他的眼睛很亮。
知意没有犹豫,快步走到副总面前,站定。
没有看部长,没有看其他人,只看着副总。
“副总,我是翻译部的沈知意。今天来,是想向您汇报一件事。”
她清了清嗓子,把那些在心里打了无数遍腹稿的话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
“前段时间,我以个人身份接了一个翻译项目。
这个项目没有占用工作时间,没有影响本职工作,客户反馈也非常好,还专门发了感谢邮件。
公司的规定我清楚,这件事确实是我违反了规定,我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副总手里的笔停了,看着知意。“你说的项目,是中德合作的那个跨国经济案?”
知意点了头。
“德方的感谢邮件我看了。”
顿了顿,“翻译质量确实很高。”
知意说谢谢。
部长坐在旁边,茶杯端在手里没有喝,目光从副总脸上移到知意脸上,又从知意脸上移回副总脸上。
他不知道知意要说什么,但他知道她来者不善。
知意继续说,“副总,我想说,这件事确实是我不对。
但我更想说的是,公司对已婚女员工的偏见,才是这个问题的根源。”
她转过头看着部长,
“从我被发现已婚之后,原本由我负责的项目被一个一个地分走,我只能捡别人挑剩下的。
我的组员跟着我,吃尽了不公平的苦头。
公司规定我们没有遵守,是事实。
但公司对已婚女员工的态度,真的合理吗?”
知意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已婚女员工要休产假,公司要承担用工成本,我理解。
但这不是我们的错。
我们不是能力不行,不是态度不好,只是在你们眼里,我们首先是一个‘可能会生孩子’的人,其次才是一个员工。
这种偏见,合理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没有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