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看着她,目光里有无奈,有惋惜,还有一点愧疚。
他欣赏知意,工作能力强,做事认真负责,从不让人操心。
公司对已婚女员工那么苛刻,他看在眼里,也觉得不人性化。
但他能做的有限。
他不是董事,决定不了规章制度。
他马上就要调走了,不想在最后这段时间得罪人。
他能为知意做的,也就是在部长面前多说几句好话,在她来找他的时候不把门关上。
仅此而已。
知意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的人渐渐多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文件夹翻动的声音,茶水间传来的说话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和昨天一样热闹,和昨天又不太一样。
那些目光,从知意走出刘经理办公室的那一刻就落了过来,像秋天的落叶,从四面八方飘过来,
落在她身上,一片一片的,轻飘飘的,但多了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知意走回自己的工位。
王晓还没来,赵姐也还没来,钱林的工位空着。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握着鼠标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三组组长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看见知意,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不大,但知意看见了,是那种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的、终于等到这一天了的笑。
她走过来,在知意工位旁边停下,像领导视察工作那样环顾了一圈,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沈组长,听说你把接私活的事都揽下来了?想一人承担,也要看自己够不够格。”
知意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三组组长见她不接话,声音拔高了一点,
“你嫁的二婚老登,家里有点小钱,你当然无所谓了。苦了跟着你的组员,倒霉哟。”
旁边有人附和,
“就是就是,人家王晓才工作没两年,赵姐家还有小孩要养,这不是害人吗?”
你一句我一句的,像夏天的蚊虫,嗡嗡嗡的,烦不胜烦。
知意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
她抬起头看着三组组长,那目光很平,但三组组长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一样,笑容僵在了嘴角。
旁边的附和声也低了下去。
知意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的组员,不用你操心。有什么问题,让部长来找我。”
她说完收回目光,继续看电脑屏幕。
三组组长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端着咖啡杯转身走了。
旁边的几个人也跟着散了,脚步声匆匆的,像被人撵着走的。
工位恢复了安静。知意靠进椅背里,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长方形的,嵌在吊顶里,发出柔和的白色光。
她盯着那盏灯,想起刚才三组组长说的话——“你嫁的二婚老登,家里有点小钱,你当然无所谓了。”
她没有解释。
她懒得解释。
她只是在想,如果真的走到那一步,她不能连累王晓她们。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顾承屿的消息。
“今天几点下班?我去接你。”
她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
最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桌上那份德方发来的感谢邮件,又看了一遍。
德文写就,措辞正式而热忱。
她看着那些德文单词,看着看着眼前有些模糊。
她揉了揉眼睛,把邮件放回桌上,继续工作。
知意回到工位的时候,王晓正盯着电脑屏幕发呆,光标在文档的末尾一闪一闪的,一个字都没有打。
赵姐那杯咖啡端在手里已经凉透了,没有喝,也没有放下。
钱林在翻文件,翻到第三页又翻了回去,根本没看进去。
她看着他们仨,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王晓最先发现她回来了,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知意姐,刘经理怎么说?”
知意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说“刘经理也帮不了我们”?说“部长铁了心要处理”?说“你们可能都要跟着我受处分”?
她说不出口。
赵姐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知意,你别一个人扛。项目是我们一起做的,责任也应该一起担。”
钱林终于把那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文件放下了,推了推眼镜,
“赵姐说得对。法务条款有一部分是我负责的,你让我做的。”
知意看着他们三个人,神色比她还要差。
赵姐眼底的青黑比昨天更深了,嘴唇有些干裂,显然是没睡好。
钱林的眼镜又滑到鼻尖了,他没有扶,任由它在那里歪着。
王晓的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没睡好还是哭过。
知意张了张嘴,那些到了嘴边的话忽然都变得很轻很轻,轻到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姐今年三十六了,在这个行业干了快十年。
她不是没有能力,不是没有资历,但每次晋升的时候总会被“再考虑考虑”挡回来。
她心里清楚,领导在顾虑什么。
已婚已育,孩子还小,随时可能因为孩子请假。
在那些掌握着晋升名额的人眼里,她首先是一个母亲,其次才是一个员工。
钱林三十二了,沉默寡言,从不迟到早退,交代的任务永远保质保量完成。
但他在这个部门待了好几年了,同期进来的早升上去了,他还是一届普通员工。
因为他不争不抢,不会在领导面前表现自己。
他以为只要把工作做好就够了,后来发现不是。
王晓今年刚转正,试用期那半年她每天都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
她不敢请假,不敢迟到,不敢在领导面前说一个“不”字。
她以为自己终于站稳了脚跟,现在脚跟下的地裂开了一道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塌。
他们不能没有这份工作。
知意站起来,椅子腿蹭过地板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找谁,部长、副总、董事长——一层一层地找上去,她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说理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
白洁发来的消息。
“沈组长,方便的话,来一下外面的阳台。我有话跟你说。”
知意看着那行字,迟疑了一下,还是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