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知道了知意在接私活。
不是被人告的，是知意自己跟他说的。
那天下午，知意敲开刘经理办公室的门，把那份跨国经济案的资料递了过去。
刘经理翻了翻，合上，抬起头看着她。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要接私活，没有问她公司的工作能不能兼顾，
只说了一句“这个项目对公司的声誉也有好处。
你好好做，有什么需要公司支持的，尽管说。”知意愣了一下。
她以为刘经理会反对，会告诉她“公司不允许员工接私活”，会让她在公司和私活之间二选一。
她没想到刘经理会支持，甚至在那一刻，她看见刘经理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松了一口气。
他大概也为她憋屈了许久。
公司里的风言风语没有因为知意接了新项目就停止。
有人私下议论说她“翅膀硬了”，有人说她“想跳槽”，有人酸溜溜地讲“人家有关系有门路，我们比不了”。
知意听见了，这一次她没有像之前那样不理不睬，
她端着咖啡杯从茶水间走出来，路过那些嚼舌根的人身边，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
她们的声音低了下去，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知意走回工位，把咖啡杯放在桌上，坐下来翻开文件。
她不想再忍了。
十二月末，京市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簌簌地落下来，密密匝匝的，把整座城市裹成一片白。
知意站在咖啡馆的窗前看着外面的雪，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美式。
王晓在整理最后一批法律条款，钱林在核对金融数据，赵姐在审终稿。
跨国经济案的文件翻译部分，今晚全部完成。
明天开始进入同声传译的实战准备阶段，后天德方代表团到京市，大后天正式会议，知意负责全程同传。
她放下咖啡杯，走回座位，翻开最后一份文件，拿起笔，把荧光笔的盖子咬开。
窗外的雪还在下。
知意下班之前，把所有的资料仔细检查了一遍。
屏幕上的文件一个个地关掉，每关一个，就在心里默数一下。
翻译稿、校对稿、术语表、会议纪要、德方发来的补充材料，
还有她自己整理的同传速记符号——厚厚一摞，摊在桌面上像一座小山。
她把那些文件挨个拖进U盘里，进度条一格一格地往前爬。
这是他们这组辛苦得来的。
从初译到交叉校对，从二次润色到终审，每一页纸都经过四个人的手，每一个术语都反复推敲过。
王晓查的法律条文，钱林核的金融数据，赵姐审的终稿格式，
她自己熬的无数个夜晚——都在这个小小的U盘里。
她把U盘从电脑上拔下来，金属外壳还带着机箱的温度，攥在手心里，
又从包里找出那个黑色的小收纳袋，把U盘塞进去，拉好拉链，放回包内层，拉好拉链。
王晓还没走，正在关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加班留下的印记。
赵姐在收拾桌面，把那盆养了好几年的绿萝转了个方向，叶子朝着窗户，大概是想让它明天多晒点太阳。
钱林在整理文件，把散落在桌上的打印稿一页一页地摞齐，用长尾夹夹好，放进文件袋里。
四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但每个人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知意背上包，说了声“走了，明天见”。
王晓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赵姐“嗯”了一声，钱林推了推眼镜，没说话。
七号院的灯亮着。知意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洒在她身上。
她换了鞋，把包放在沙发上，整个人脱力地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睛。
这段时间她太累了，跨国经济案的文件翻译刚刚收尾，
同声传译的实战准备马上就要开始，德方代表团后天到京市，大后天的会议她要做全程同传。
压力像一座看不见的山，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她怕自己翻译不好，怕德方的语速太快，怕专业术语临时卡壳，
怕自己对不起组员们的信任，怕这个好不容易争取来的项目砸在她手里。
顾承屿从书房出来，看见她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的样子，大衣没脱，包歪在一边，鞋倒是换了，东一只西一只地歪在鞋柜旁边。
他走过来，没有问她今天怎么样，弯下腰把那两只东倒西歪的鞋摆正放进鞋柜里，
在她旁边坐下，伸手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很沉，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他身上。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肩，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累了吧？”知意“嗯”了一声。他没有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去浴室放水。
水温试了好几次，怕太烫又怕太凉，用手背试了又用手心试，直到那股温热从指尖漫到手腕。
他走出来的时候，知意还靠在沙发上，维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
像一只蜷在窝里不肯动的猫。他蹲下来替她把拖鞋从脚上褪下来，一只手托着她的脚后跟，
另一只手把鞋轻轻脱下，动作很轻，像在拆一件珍贵的礼物。
“去泡个澡，水放好了。”声音很轻。
知意睁开眼看着他，看了两秒，点了点头。她站起身走进浴室，门关上了。
顾承屿站在浴室门口，听见水声哗哗地响起来，转身走回客厅，拿起手机拨了林昭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林昭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贯的利落和随时待命的警觉。
“查一下知意最近在忙什么。”他的声音不大，语气很平。
林昭在那边顿了一下，“好的，顾总。需要查到什么程度？”
顾承屿沉默了片刻。“查清楚她最近在做什么项目，跟谁合作，遇到了什么问题。越详细越好。”
林昭应了，挂了电话。
顾承屿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
他不想查她，他信她。
但他看不得她这么累，看不得她每天晚上对着电脑屏幕眉头紧锁的样子，
看不得她眼底那层越来越深的青黑。
她不说，他就不问。但他要知道，知道了才能帮她。
她不想让他帮忙，他就不明着帮，但他要知道她遇到了什么，才能在暗处替她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搬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