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经理把知意喊进办公室的时候,百叶窗难得没有拉下来。
阳光从玻璃缝隙里漏进来,切出一道一道的光影。
刘经理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转着笔,表情是那种斟酌了很久、终于决定开口的样子。
知意在他对面坐下,等了几秒,他没有说话,她便也没有催。
“知意,有个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终于开口了,语气比平时软了几分,带着点商量的意味。知意看着他,没有应好也没有应不好。
刘经理在那种目光下多停了一瞬,把那句酝酿了很久的话说了出来。
“白洁那个中德合资的项目,需要你们组辅助一下。
主要是术语统一这一块,保证全文一致性。
她们的翻译没问题,就是几个专业术语的译法不太统一,
德语那边客户提过一次意见,说同一份文件里同一个词出现了两三种译法。
你在这方面经验比较足,带一带她们。”
“好。”知意的声音很平。
刘经理松了一口气,把手里转的那支笔放下,又补了一句,
“再三交代,一定要术语统一,保证全文一致。”
知意从刘经理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空荡荡的。
她站在走廊中间停了片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站了一会儿,走回了工位。
项目时间紧,白洁那组已经做了初译,留给知意这组的时间更紧。
王晓看到任务分配的时候,脸色当场就变了,张嘴要说什么,被赵姐按住了手。
钱林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把文件打开了。
知意没有多余的话,只说了“分工”两个字,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她把文件分成四份,自己留了最厚的那一份。
剩下的三份分给王晓、赵姐和钱林。
“先做初译,做完交叉初校,然后我统一做二次润色。
术语表我已经拉出来了,按这个走,有不确定的随时问我。”
三个人领了任务,各归各位。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场没有指挥的合奏,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谱子上奋力演奏。
白洁路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知意正低着头看文件,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荧光笔在纸页上划出一道一道的黄线。
她看得很专注,专注到连白洁在门口站了多久都不知道。
白洁看了几秒,端着咖啡杯走了。
初译完成那天,知意熬到凌晨两点。
第二天初校,她六点又到了公司。
王晓到的时候看见她桌上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
两个奶精球空壳躺在杯垫旁边,眼圈黑了一层,妆都没化。
初校改完是二次润色,二次润色完了是终审校对。
一套流程走下来,知意这组的人瘦了一圈。
没有人抱怨,因为抱怨也没用。
项目不等人,客户那边的对接人已经在催了。
文件发过去的那天,知意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阳光正好。
白洁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公事公办。
知意以为她是来确认最终稿的,坐直了身体,等着她开口。
“沈组长,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项目那边客户已经确认通过了,接下来不需要你们组再跟进了。
我看了一下,其他组那边还有些辅助工作,你们看看有没有能帮忙的。”
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她的目光在知意脸上停了一瞬,在知意眼底那层青黑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好的。”知意没有多问一个字。
白洁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嗒,不急不慢。
王晓把那支笔摔在桌上,笔弹起来滚到地上。
赵姐把面前的文件夹合上了,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钱林没有摔东西,也没有摔文件夹,
他低下头拿起手机,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大概是给谁发消息。
知意坐在那里,没有说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面前的桌上。
原来她们组就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搬完了,砖还是砖。
白洁的办公室里,她坐在椅子上,手里那份文件夹一直没有打开。
知意这组的终审稿她看过了,术语统一,译文流畅,格式规范,挑不出一点毛病。
她心里是佩服的,她不得不承认,沈知意的专业能力比她强。
德国客户那边的反馈也印证了这一点,说这次的文件翻译质量很高,术语统一,表达专业,希望以后能继续保持。
白洁回复说好的,会转达给翻译团队。她没有转达。
她佩服沈知意的专业能力,但也鄙视她的恋爱脑。
明明有着大好前途,却想不开去结婚。
在她们这个行业,结婚证不是通行证,是减速带。
尤其是女人。一旦结了婚,领导就会默认你“精力分散”,
默认你“随时可能休产假”,默认你不适合承担高强度高回报的项目。
她看着沈知意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位置,从哥伦比亚回来,拿下盛世的项目,在招标会上大放异彩。
然后她结婚了,所有光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忽然就暗了下来。
白洁不想结婚,至少现在不想。
她要在这个行业里站稳脚跟,要坐到那个位置,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白洁不需要靠任何人。
沈知意选择了另一条路,她不理解,也不打算理解。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王晓从茶水间回来的时候,脸涨得通红。
赵姐问她怎么了,她没有回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知意姐,刚才我在茶水间,听见那个组的人说,
说我们组现在就是个打杂的,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还说我们是被白洁踢出来的,人家用完了就不要了。”
知意没有说话。
赵姐叹了口气,端起凉透了的咖啡喝了一口,放下。
“这世道就是这样,会哭的孩子有奶吃。我们就是太老实了,光干活,不吭声。人家会觉得你好欺负,下次还欺负你。”
钱林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
“不是我们好欺负,是有人觉得我们好欺负。”
知意把那支笔捡起来放回王晓桌上。
“别哭了。哭解决不了问题。”
第二天,知意接到了一个新任务。
不是白洁那组的,也不是哪个项目的辅助工作。是带实习生。
五个今年刚入职的大学生,对翻译行业一知半解,德语基础参差不齐。
有人连基本的语法都还没完全掌握,更别提什么专业术语了。
她的工位旁边多了一张桌子,五个年轻人围坐在那里,像一群刚出壳的小鸡,等着她喂食。
“沈老师,这个单词怎么翻?”
“沈老师,德语里这个句型怎么处理?”
“沈老师,客户这个反馈是什么意思?”
知意一一回答。她很耐心,比带自己的组员还耐心。
因为他们不是她的组员,是“实习生”。
实习生带好了,功劳是部门的;带不好,责任是她的。
这个位置,比打杂还让人憋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