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门开了,知意穿着睡衣走出来,头发用干发帽包着,几缕湿发垂在耳侧。
脸上被热气蒸得泛着红晕,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松弛了一些。
她走到他旁边坐下,把干发帽拆下来,湿漉漉的头发散了一肩。
顾承屿拿过她手里的毛巾替她擦,动作很轻,一缕一缕地擦。
“顾承屿,我后天要做一个同声传译。”
“嗯。”
“是一个跨国经济案,中德双方的会议。我负责全程同传。”
她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第一次跟他主动说起工作上的事。顾承屿擦头发的手没有停,声音很平。
“你能做好。”
知意偏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像星星落在了眼睛里。
“你都不问我是什么项目,就这么肯定我能做好?”
他没有回答,把毛巾从她头发上拿下来,放在一边,伸出手指,把她垂下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指尖擦过她的耳廓,他的声音很低。
“我的知意,做什么都能做好。”
知意的眼眶有点热,低下头,嘴角弯了弯。
他伸出手把她揽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
“知意,我是不是该公开我们的关系了?”
知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他。
“我每次看你一个人扛着那些事,我就想,如果我早点公开,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欺负你,
是不是就不会有人把那些破项目甩给你,是不是你就不用这么累。”
知意看着他,看了很久。
她想起公司里那些流言蜚语,想起被白洁截走的项目,
想起那五个叽叽喳喳问她“沈老师这个词怎么翻”的实习生。
她想起那些——“她老公年纪大,是个二婚的”。
如果公开,那些流言会不攻自破。但新的流言又会出现——“她嫁进顾家,还不是靠老公”。
她不想靠他,她想靠自己,但她又不想让他担心。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再等等。”她的声音很轻,“等我做完这个项目。”
顾承屿看着她,看了几秒,点了点头。他不想等,但他愿意等她。
项目完成的那天,知意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两个小时的同声传译,从经济政策到法律法规,
从税务条款到技术标准,德方代表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她一句都不敢落下。
耳机压在耳朵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进领口,后背的衬衫湿了一大片。
但她一句都没有漏,每一个专业术语都翻得精准,每一处数字都核对无误,
连德方律师临时脱稿补充的那段技术参数,她都稳稳当当地译了出来。
会议结束后,德方首席代表特意走过来跟她握手,
用德语说了一句“您的翻译非常出色,期待下次合作”。
中方这边的项目负责人也过来道谢,说沈组长辛苦了,这次多亏了你。
知意回到工位的时候,王晓第一个冲过来,眼睛亮得像装了灯泡。
“知意姐,德方那边打电话过来了,说对我们的翻译非常满意!非常满意!你听见了吗?非常满意!”
赵姐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把眼镜戴上,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钱林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把那份德方发来的感谢邮件打印了出来,放在知意桌上。
知意低头看着那封邮件,德文写就,措辞正式而热忱,
每个字都在说——你们的专业能力,我们看到了。
第二天的部门早会,刘经理难得地没有拿着文件夹,没有看稿子。
他站在会议室前面,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知意身上停了一下。
“上周结束的中德合作项目,客户反馈非常好,尤其是翻译部分。
德方代表专门发邮件表扬了我们的翻译团队,说在同声传译和文件翻译方面都展现了极高的专业水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王晓坐得笔直。赵姐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但那杯咖啡一口都没喝。
钱林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但他的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
刘经理继续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次项目由沈知意组负责。她们在完成本职工作的同时,
还出色地完成了这个高难度的翻译任务,为公司赢得了客户的信任和口碑。
我提议,大家给她们鼓个掌。”掌声响起来。
稀稀拉拉的,有人拍得很用力,有人只是敷衍地碰了碰掌心。
知意站起来微微鞠了一躬,“谢谢大家,这是全组共同努力的结果。
我们会继续努力的。”掌声很快停了。
早会结束,知意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有几个人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
她没有在意,她在想的是那个项目还有几份收尾文件需要处理。
她不知道的是,那几个目光没有随着会议室的散去而消散。
当天下午,刘经理接到了部长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语气很严肃,说有人反映翻译部有员工接私活拉外单,问刘经理知不知道这件事。
刘经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急不慢。
“部长,这事我知道。员工利用业余时间接一些翻译工作,在我们行业不算稀奇。
况且那项目跟公司业务没有冲突,客户反馈也很好,对公司声誉只有正面影响。”
部长沉默了一会儿,说公司有公司的规定。
刘经理说,“我明白。但我马上就要调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不想为难手底下的人。她们确实做得很好。”
刘经理放下电话,靠在椅背上。
他不想为难知意,从一开始就不想。
公司对已婚女员工的偏见他不是不知道,那些好项目从知意手里流走,他也不是不知道。
他只是装作不知道。
因为他是经理,对上要交代,对下要安抚,中间还要平衡各方的利益和情绪。
他马上就要调走了,不想在最后这段时间得罪人,更不想为难一个这么优秀的下属。
他的沉默不是默许,是保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