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意的工作变得越来越不顺心了。
不是说她能力不行,是她渐渐发现,那些稍微好一点的项目,到她手里的时候就只剩下别人挑剩下的边角料了。
这种感觉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像温水煮青蛙,你一开始察觉不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水已经快开了。
华东区的大项目收尾之后,部门里开了一次项目复盘会。
刘经理在会上表扬了知意组的工作,说翻译精准、流程顺畅、客户满意度高。
表扬归表扬,分项目的时候却不是那么回事了。
一个和中德合资企业对接的新项目,知意本来很有优势——德语是她的强项,
在哥伦比亚那两年,她经手过好几个德语的合同,客户的德方代表甚至点名夸过她的翻译。
可这个项目最终落到了白洁手里。
刘经理的理由是“白洁手头没有紧急项目,时间更充裕”。
知意没说什么,白洁却特意在茶水间拦住了她。
“沈组长,不好意思啊,抢了你的项目。刘经理分配的,我也没办法。”
语气是歉意的,眼底却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
知意看着她,没有接话,绕过去接了杯水。
王晓气得在工位上摔鼠标,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白洁听见。
“有些人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白洁没有回头,端着咖啡杯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知意明显感觉到自己手里的项目越来越边缘化。
不是翻译些边角料文档,就是给别人的项目做校对,
那些真正能出业绩、能露脸、能在年终评审上拿得出手的活儿,
一件件地从她手里溜走了,像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
她知道为什么——不是能力问题,是她的婚讯在公司里传开了。
已婚未育的女性,在职场上是天然的次等公民,这是公开的秘密,没人拿到台面上说,但每个人心里都有那杆秤。
领导们嘴上不说,分配资源的时候下意识地就会把重要的项目交给“更稳定”的人。
所谓“更稳定”,无非是未婚的,不用担心忽然怀孕休产假的。
知意心里清楚,但不知道该怎么争。
她总不能说我短时间内不打算要孩子,这话说出来,没人信,
已婚未育的女人说“暂时不生孩子”,在领导耳朵里自动翻译成“随时可能生孩子”。
她也不想去找刘经理理论,理论什么呢?
刘经理会说“这是综合考虑的结果”,合情合理,滴水不漏。
她不想跟顾承屿说。
她知道只要她开口,他明天就能让胜华的高层亲自给她道歉,
把那些被分走的项目一个不少地还回来,甚至更多。
但她不想那样做,她是成年人了,不喜欢遇到一点小事就找人出面解决。
她不是不能解决,她只是还没想好怎么解决。
晚上,知意洗完澡靠在床头,腿上放着笔记本电脑,
屏幕上是几个被她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的项目资料。
说实话,这些项目也不是不能做,做好了也能出成绩,
但和在德国企业那边直接对接的项目比起来,含金量差了一大截。
她叹了口气,合上电脑,拿起手机,点开了宿舍群。
消息一发出去,群里很快就热闹起来了。
林漫漫第一个冒头,发了一长串愤怒的表情包,紧接着是一长段语音。
知意点开,林漫漫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大得吓人。
“什么叫‘综合考虑’?我看就是看你结婚了欺负你!
这些领导,嘴上说着男女平等,一到了分项目的时候就原形毕露。
知意你别怕,大不了不干了,你老公养不起你吗?”
周棉很快也冒出来了,语气比林漫漫平静一些。
“漫漫说得对,知意你也别太往心里去。
这种事儿在职场上多了去了,不是你一个人遇到。
咱们还年轻,路还长着呢,不急这一时。”
赵希音的消息是一如既往的短——“知意,你要不要考虑考公务员?”
群里安静了片刻。林漫漫先发了一个“!”
然后是一长串“对哦对哦对哦”。
周棉也跟了一条“这个主意不错”。
知意看着屏幕,她之前没想过这个方向。
周棉又发了长长一段话。
知意认真地看着,每一个字都落在了心里。
她以前总觉得自己是胜华从哥伦比亚挖回来的高材生,是要在这里干出一番事业的。
但“事业”是什么?
是在一个不把你当回事的地方拼尽全力证明自己吗?
她不知道了。
窗外的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树梢上、车顶上、路灯的罩子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
知意看着那片白,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
知意打字:
“不说工作了。元旦我想回桐花镇,陪我爸妈过节。好久没回去了,想他们了。”
林漫漫第一个回:“去吧去吧,多陪陪叔叔阿姨。”
周棉跟了一句:“代我们问叔叔阿姨好。”赵希音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
知意嘴角弯了弯,又打了一行字:
“桐花镇现在应该很冷了吧,我记得小时候每年元旦前后都会下雪。”
周棉说她们那边也下雪了。
林漫漫在深市发来一张窗户的照片,说深市今天阴天,没有雪。
知意看着窗外京市的雪,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桐花镇,每到冬天,养母都会早早地给她准备好棉衣棉裤。
有一年冬天特别冷,养母熬了好几个晚上,给她织了一件厚厚的毛衣,大红色的,胸前绣着一朵小花。
她穿上舍不得脱,在学校被同学笑了,说“你这毛衣好土”。
她回家把毛衣脱了扔在沙发上,说再也不穿了。
养母没有骂她,把毛衣叠好收起来,第二天去镇上给她买了一件新棉衣。
后来她长大了,想起那件大红色的毛衣,想起养母在灯下织毛衣的样子——针线在手指间翻飞,
她趴在旁边写作业,偶尔抬起头喊一声“妈”。
养母应一声,低头继续织。
那件毛衣她后来再也没有穿过,但养母一直收在柜子里,每次回家都会拿出来晒一晒。
知意的眼眶有点热。
她把那条“元旦回桐花镇”的消息又看了一遍,给养母发了条消息:
“妈,元旦我回来,想吃你包的饺子。”
养母几乎是秒回,发了一条长长的语音。
知意没有点开,她知道养母会说——“好好好,妈给你包,韭菜鸡蛋馅的,你最爱吃的。”
不用听,她都知道。
她弯了弯嘴角。
窗外京市的雪下得密密匝匝,桐花镇应该也很冷了吧。
不知道养母有没有穿上她买的那件棉衣,不知道养父有没有开那辆新车,不知道院子里的桂花树叶子落光了没有。
她想家了。
不是深市那个沈家,是桐花镇那个家。
有养母的韭菜饺子、养父的沉默寡言、院子里的桂花树,还有那件被收在柜子里的大红色毛衣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