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声音从假山后面传过来,尖锐的,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
知意抬起头,一个穿着香槟色礼服的女人从假山后面走出来,
妆容精致,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挂着亮闪闪的钻石耳坠,手里端着一杯香槟。
她皱着眉,目光落在念念身上,又从念念身上移到知意脸上。
那条柯基从草坪上站起来,摇着尾巴跑到她脚边蹭了蹭她的小腿。
她低头看了一眼柯基,语气冷淡,“乔治,回来。”
念念蹲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没送出去的小饼干,仰着头看着那个女人,有点不知所措。
“姐姐,这是你的狗狗吗?它好可爱。”
香槟色礼服的女人没有看念念,目光越过念念的头顶落在知意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目光在知意身上那件雾霾蓝的礼服上停了一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不冷不热的,
“你是哪家的?怎么跑到后院来了?前厅的餐点不够吃吗?”
知意站起来,脚后跟还疼,她不动声色地把重心移到另一只脚上。
她看着那个女人,那张脸很陌生,声音也很陌生,但她语气里那种居高临下的优越感,知意不陌生。
在京市的社交场上,总有些人靠着自己的家世,就以为全世界都矮她一头。
念念还蹲在那里,被刚才那声“哪来的野丫头”吓到了,
小手攥着那袋小饼干,指节泛白,眼眶红红的,忍着没哭。
知意走过去,弯下腰,把念念从小板凳上抱起来,
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只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念念的小手搂着知意的脖子,脸埋在知意的颈窝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知意直起身,看着那个女人,目光很平,语气也很平,没有怒意,
但每个字都像冬天的第一场雪,细细密密的,无声无息的,带着寒意。
“这是顾家的孙女。你口中的野丫头,是顾家的长孙女。你又是哪家的?”
那个女人的脸色变了,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像一块被人从中间掰开的石头,
表面光滑平整,内里全是粗糙的、锋利的、不甘的棱角。
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当然知道顾家。
在京市,不知道顾家的人大概还没出生。
她手里的香槟杯微微晃了一下,酒液差点洒出来。
后院的入口处传来脚步声。
顾承屿站在那里,穿着黑色西装,白色衬衫,领带系得一丝不苟。
他的目光先落在知意身上,从上到下扫了一遍,确认她没事。
然后落在念念身上,念念趴在她肩上,小手搂着她的脖子。
最后落在那条柯基身上,以及柯基旁边那个端着香槟杯的女人身上。
他走过来,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石板路上,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面看不见的鼓。
他走到知意身边,很自然地把念念从她怀里接过来。
念念搂住他的脖子,脸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喊了一声“叔叔”。
顾承屿一只手托着念念,另一只手揽住知意的腰。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女人。那一眼很短,不到一秒,那个女人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往后退了半步。
柯基蹲在她脚边,尾巴也不摇了,耳朵耷拉着。
顾承屿没有说一个字,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知意,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走吧,前厅要开席了。”
三个人转身往前厅走,念念趴在顾承屿肩上,小手还攥着那袋小饼干,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条柯基。
柯基蹲在草坪上,歪着脑袋看着他们离开的方向,尾巴慢慢摇了摇。
大厅里的水晶吊灯全亮了,光从穹顶上倾泻下来,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发亮。
顾承屿抱着念念走进来的那一刻,那些觥筹交错、谈笑风生的声音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齐刷刷地顿了一下。
三道目光,来自不同方向,落在同三个人身上。
穿墨绿色丝绒礼服的女人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忘了喝。
穿藏青色西装的男人正跟人说着什么,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目光追着顾承屿走。
几个聚在一起的太太小姐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
顾承屿是京圈太子爷,从小到大,他在哪里,光就在哪里。
今天的光特别亮,因为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不是秘书,不是助理,不是那些围着他转、想靠近又不敢靠近的名媛千金,是他挽着的人。
他抱念念的那只手骨节分明,青筋微浮,和他整个人的气质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而他另一只手牵着的那个女人,姿态从容,不像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人。
苏简从人群中快步走过来,从顾承屿手里接过念念,
念念搂着妈妈的脖子,小手指向知意,“婶婶带我看花了,好多好多花。”
苏简朝知意笑了笑,说了声“辛苦你了”。
知意摇头说不辛苦。
苏简抱着念念退回人群中,念念趴在妈妈肩上,小手还攥着那袋没吃完的小饼干,朝知意挥了挥手。
顾承屿低下头,目光落在知意脸上。
她的手还挽着他的手臂,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臂弯里拉下来,握在掌心里,手指嵌进她的指缝,十指相扣。
不是做给谁看的,是他想牵。
知意抬起头看着他,他嘴角弯了一下,带着她往前走了。
穿过人群,那些目光追着他们,从背后移到身前,从侧面移到正面。
知意感觉到那些目光,没有躲,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急不慢,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韩家老爷子坐在主桌正中间,头发全白了,精神很好,穿着一身藏青色中山装。
老太太坐在他旁边,
穿暗红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耳朵上戴着一对翡翠耳环,水头极好。
旁边还坐着几位长辈,顾承屿一一介绍,韩家二叔、三叔、姑妈。
知意跟着喊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像一朵开在合适土壤里的花,不争不抢,但谁也不能忽略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