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宴这天,京市难得放晴了。
阳光从灰蒙蒙的云层后面透出来,薄薄地铺了一层,算不上暖,但总归亮堂。
顾家老宅门口,五辆车依次排开。
顾承砚一家三口一辆,顾承宁和丈夫一辆,顾承安单独一辆,顾父顾母一辆,顾承屿和知意一辆。
五辆车整整齐齐地驶出老宅大门,像一支小型车队,引得路人侧目。
念念趴在车窗上,小手拍着玻璃,嘴里喊着“出发咯出发咯”,苏简在后面拉都拉不住。
韩家今天装扮得喜庆。
从大门口就开始铺红毯,两边的花柱一人多高,粉色的、白色的、香槟色的,扎得密密匝匝。
据说这些花是韩跃专门为未婚妻请来了顶级花艺团队设计的,一大部分都是从国外空运回来的。
知意下了车,目光在那片花海上停了一下。
她想起顾承屿送过的那些厄瓜多尔玫瑰,暗红色的丝绒花瓣,也是从国外空运回来的。
他们这些人表达感情的方式好像都差不多,把说不出口的话变成花,
把不好意思开的承诺变成看得见、摸得着、贵得让人咂舌的东西。
顾家人到了。
韩家的大儿媳妇早早就在门口候着,穿一身枣红色的旗袍,
笑容得体,说话不紧不慢,一看就是惯于迎来送往的。
“顾伯伯、顾伯母,快里面请。老爷子老太太已经在里面了,念叨你们好几回了。”
顾父点了点头,顾母寒暄着。
一行人往里走。
知意走在顾承屿旁边,穿着一件雾霾蓝的长裙,头发盘起来,露出光洁的颈项。
耳朵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是慕容兰送的,不大,但光泽极好,衬得她整个人温润如玉。
她的手指轻轻挽着顾承屿的手臂,姿态从容。
大厅里已经到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
知意扫了一眼那些面孔,陌生,但气度不凡。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了目光,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念念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知意的腿,
仰着脸,奶声奶气地喊:“婶婶,婶婶,带我去看花花!”
苏简跟在后面,有些不好意思,“念念,婶婶要休息,你别闹。”
念念不肯松手,小脸皱成一团,嘴巴一瘪,眼看就要哭了。
知意弯下腰看着她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好,婶婶带你去。”
念念立刻破涕为笑,小手紧紧攥住知意的手指,像是怕她反悔。
顾承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你们先去,等下我跟韩家人打过招呼就来找你。”
说完,他直起身,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自然,像在家里一样。
亲完,他忽然又凑过来,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垂,声音里带着一丝恶趣味的笑意。
“今天就不亲嘴巴了,我怕把你口红吃完了。”
知意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一颗被煮熟的虾。
她瞪了他一眼,他没有收敛,嘴角弯着,
眼尾也弯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就是故意的”的得意。
她松开他的手臂,牵着念念走了。
走出去好几步,还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背上,灼热的,像一小簇火苗。
念念拉着知意在大厅里穿梭。
那些花柱,一个不落地都要看一遍,每一朵都要问“这是什么花”。
知意一一回答,玫瑰、百合、绣球、洋桔梗。
她其实不太认识花,大部分是猜的,念念听得认真,不管她说什么都点头,然后说“好漂亮”。
知意被她那副小大人的模样逗笑了。
韩家的花艺确实下了功夫。
大厅正中央是一个巨大的花拱门,白色的玫瑰和绿色的绣球交织在一起,像一座童话里的门。
念念站在拱门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忽然说了一句让知意心头一软的话“婶婶,等我长大了,我也要这么漂亮的花。”
知意蹲下来,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
“会的。”
远处的人群里,几道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有好奇的,有打量的,有善意的,也有不那么善意的。
知意感觉到了,但没有抬头。
她牵着念念往回走,步子不急不慢,脊背挺得很直。
那些人迟早要认识的,不急于这一时。
念念的注意力被那条柯基彻底勾走了。
那条狗圆滚滚的,胖得像个会移动的毛绒玩具,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屁股上那坨修剪成爱心形状的毛随着它的步伐一颠一颠的。
念念松开知意的手,迈开小短腿追了上去,嘴里喊着“狗狗,狗狗”。
知意只得跟上去,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的,脚掌已经开始发酸。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上那双裸色的细跟高跟鞋,在心里叹了口气。
人群的喧闹声渐渐远了,音乐也远了,耳边只剩下潺潺的流水声。
后院很大,和前面宴会厅的气派完全不同,是新中式风格,假山,流水,小桥,草坪,曲径通幽。
石子小路两旁种着几竿翠竹,叶子在冬日里依然青翠。
念念追着那条柯基跑,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笑声像银铃一样,
一点也不怕生,一门心思想摸一摸狗狗屁股上那颗爱心。
知意在后头跟着,走了一阵,实在撑不住了,在路边的藤椅上坐下来,
把高跟鞋的鞋扣解开,轻轻揉着被磨红的脚后跟。
那条柯基终于停了下来。
它跑累了,趴在草坪上,舌头伸得老长,喘着粗气。
念念趁机蹲下去,小心翼翼地从肩上斜挎着的小背包里翻出一袋小饼干。
那是她平时最爱吃的,出门前偷偷塞进包里的,妈妈不知道。
念念把包装袋举到嘴边用牙齿咬开,从里面掏出一块小饼干,怯生生地递到柯基面前。
“狗狗,你吃不吃?很好吃的。”
柯基的鼻子动了动,凑过去闻了闻,舌头一卷,饼干就没了。
念念高兴得拍手,又掏出一块。
“哪来的野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