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
外婆靠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个暖水袋。
外公在旁边看报纸,眼镜滑到鼻尖,偶尔抬眼看一眼电视里的新闻。
爷爷奶奶坐在另一张沙发上,奶奶在剥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扯干净,递给爷爷。
念念在地毯上跑来跑去,手里举着一只毛绒兔子,嘴里喊着“兔兔兔兔”。
苏简跟在后面,怕她摔了。
顾承砚和顾承宁在聊工作的事,顾承安坐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茶不知道在想什么。
慕容兰在顾承屿旁边坐下来,手里还端着那碗红枣姜茶,没有喝,就端着。
“知意,妈跟你说个事。”
慕容兰的声音不大,但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顾承屿正给知意剥橘子,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母亲。
慕容兰看着知意,目光里有心疼,没有责备。
她的语气放得很轻,像在跟自己的女儿说话。
“你身体的事,妈知道了。宫寒不是大问题,女人多多少少都有一些。
妈年轻的时候也有,后来调理好了。
你看承砚他们三兄妹,不是一个一个健健康康的?”
知意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顾承屿把剥好的橘子放在知意手心里,抬起头看着慕容兰。
“妈,这事不怪知意。她小时候掉进冰水里,受了寒,一直没调理好。不是她的错。”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慕容兰看了儿子一眼,嘴角弯了弯。
她养的儿子,她了解。
从小到大,他护短护得厉害。
小时候护着承安,谁欺负他姐他跟谁拼命。
现在护着知意,连亲妈都不让说一句重话。
她摇了摇头,“我什么时候说怪知意了?我是在说调理的事。”
顾承屿没有接话,把话头接过去了。
他的语气还是那样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事先想好的,没有一句是随口说的。
“妈,我和知意还年轻,刚结婚,不急着要孩子。我想跟知意好好过二人世界。”
慕容兰看着儿子那张认真的脸,沉默了片刻。
她想起他小时候,体弱,三天两头跑医院,她整夜整夜睡不着,守在他床边。
那时候她想,只要他健健康康长大,她什么都不求。
后来他长大了,健健康康的,她又想让他早点结婚成家。
他结婚了,她又想让他早点生孩子。
人的欲望就是这样,得了一样,还想下一样,永远没有尽头。
她不应该这样的。
慕容兰点了点头,声音有点哑,“妈知道了,妈不催你们。”
知意坐在旁边,手里还攥着顾承屿给她剥的那瓣橘子,没有吃。
她看着顾承屿的侧脸,他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表情很平静。
他把她想说的话都说了,把她不敢提的要求都提了,把所有可能落在她身上的压力都扛了过去。
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在深市商量婚事,他跟顾父顾母说知意情况特殊,要把养父母接来。
这次在老宅,他跟慕容兰说不急着要孩子。
他总是这样,走在她前面半步,替她把那些她不知道怎么开口的事、
不知道怎么面对的场面、不知道怎么招架的目光,一一化解。
知意的鼻子酸了。
她低下头,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甜的,汁水在舌尖上炸开,混着一点她没忍住的咸味。
她这辈子是嫁对人了。
这个念头从心底里冒出来,清晰得像冬天早晨的第一缕光,穿过层层叠叠的云层,稳稳地落在她心上。
她不是没有怀疑过。
刚领证那几天,她每天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他太强势,太霸道,说一不二,不给她任何说不的余地。
她怕他,怕他的喜怒无常,怕他的雷霆手段,怕她这辈子都要活在他的阴影里。
后来他变了。或者说,她看到了他本来的样子。
他会蹲在地上给她穿鞋,会把她不爱吃的药换成甜的,会把她随口说的一句话记在心里,
会在她和家人之间筑起一道墙,把所有风雨挡在外面。
他不是一个好脾气的人。
他的好脾气,只给了她。
这就够了。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
念念跑累了,趴在苏简怀里,眼皮打架。
外婆靠在沙发上打盹,手里还攥着那个暖水袋。
外公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顾承砚和顾承宁还在聊,声音压得很低,怕吵到念念。
顾承安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过来了,手里那杯茶已经凉了,她没有喝,看着窗外发呆。
慕容兰站起来说晚上吃火锅,天冷,吃点热的暖和。
舅妈和姑姑跟着去厨房帮忙了。
知意靠进顾承屿怀里,他自然地揽过她的肩,把她圈进臂弯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的耳朵贴在他胸口。
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
她闭着眼睛,听着那心跳。
“顾承屿,谢谢你。”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他收紧了手臂,嘴唇贴着她的头发。“谢什么?”
她没有回答,把脸埋进他怀里。他也没有再问。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雪,细碎的,像盐粒,
从灰蒙蒙的天空簌簌地落下来,落在窗台上,
落在光秃秃的梧桐枝丫上,落在老宅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上。
今冬的第一场雪,安静得很。
周三中午,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顾承屿的办公桌上。
他刚开完一个冗长的视频会议,林昭跟在后面进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摞需要签字的文件。
顾承屿靠在椅背上,一份一份地翻,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兄弟群的消息。
韩跃发了一张电子请柬,红色的底,金色的字,
写着韩跃和未婚妻的订婚宴,时间这周五晚上六点,地点京市某家超五星酒店。
发完请柬,韩跃又补了一行字:“哥几个,周五晚上都来啊,一个都不能少。”
群里安静了片刻,叶敬安第一个炸了:“卧槽?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我怎么不知道?”钱森言也跟着冒出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控诉:“韩跃你瞒得够紧的啊,连我们都不知道。”宋也发了一个问号。顾承屿看着屏幕上那些消息,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疑惑。他偏过头问林昭:“韩跃什么时候谈的女朋友?”林昭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韩少之前好像提过一嘴,说是家里介绍的。具体的不太清楚。”顾承屿“嗯”了一声,没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