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慕容兰和姑姑凑在一起,两个人头挨着头,像两朵被风吹在一起的蒲公英。
茶几上摊着几本菜谱,姑姑翻到一页,指给慕容兰看。
“这道桂花糯米藕,知意是南方人,应该爱吃甜的。”
慕容兰看了一眼,说:“太甜了不好,她怕胖。”
姑姑又说:“那这道清蒸鲈鱼,清淡。”
慕容兰点了点头,“这个行,鱼新鲜吗?早上送来的那条?”
姑姑在旁边应声,“新鲜,活蹦乱跳的。”
慕容兰又翻了一页,“再来个红烧排骨,屿崽爱吃。”
姑姑笑了,“你这是做给你儿媳妇吃的,还是做给你儿子吃的?”
慕容兰白了她一眼,“都一样。”
沈知意听着那些话,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壳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些好意,她觉得自己像一个骗子坐在这间客厅里穿着别人的衣服,
戴着别人的戒指,吃着别人家的水果,被别人的家人嘘寒问暖。
而真正的她应该在桐花镇,在养母家的院子里,帮养母收晾了一天的被单,
被单上有阳光晒过的味道,暖暖的,干干的,不像她现在的心,湿漉漉的,拧不干。
院子里忽然响起一阵清脆的、稚嫩的、像银铃一样的声音。
念念在外面大声喊:“爸爸!爸爸!”那声音从远到近,越来越响,像一阵欢快的风从院门口刮进来。
刮过大片草坪,刮过石径小路,刮过台阶,刮进客厅,把一屋子人都惊动了。
沈知意抬起头,透过落地窗看见院子里停着几辆车。
大哥顾承砚从最前面那辆车上下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拎着一个竹篮。
念念迈着小短腿朝他跑过去,跑得太快,踉跄了一下,他赶紧弯腰把她捞起来,抱在怀里。
念念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往他脸上蹭,一边蹭一边喊“爸爸爸爸”,顾承砚被她蹭得睁不开眼,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蜻蜓点水,但沈知意看见了。
大姐夫、二姐夫从后面的车上下来,姑父从驾驶座探出头来,喊了一句什么,没听清。
几个人从后备箱里搬出好多东西,竹篮、纸箱、塑料袋,大大小小,满满当当。
“姑父,摘了这么多?”顾承安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
大姐夫搬着一个纸箱走过来,额头上有汗,但精神很好。
“后院的果子今年结得多,不摘就烂树上了。”
二姐夫从后面跟上来,手里拎着两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红红绿绿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但闻得到香味。
客厅里一下子热闹起来了。
大嫂苏简从院子里走进来,手里牵念念,念念另一只手里举着一颗草莓,红艳艳的,大到她的小手几乎握不住。
她举着草莓朝沈知意跑过来,跑到她面前站住,仰着头,把那颗草莓递给她,嘴里含混地喊着“婶婶,吃”。
沈知意低下头看着念念那张小小的脸,圆圆的脸蛋白里透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水蜜桃,眼睛很大很亮,漆黑的瞳仁里映着她的影子。
她伸出手,接过那颗草莓,草莓上还带着念念掌心的温度,温热的,湿漉漉的。
她说:“谢谢念念。”
念念笑了,笑得露出几颗小米牙,转身跑回苏简身边,把脸埋进妈妈腿里,害羞了。
舅舅他们把摘回来的水果一样一样地摆上茶几。
水蜜粉嫩粉嫩的,泛着柔光,绒毛在灯光下细细的,像婴儿脸上的汗毛。
李子紫红紫红的,皮上挂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咬一口会流出琥珀色的汁水。
香梨青黄青黄的,形状圆润饱满,闻起来有一股淡淡的蜜香。
草莓红艳艳的,每一颗都饱满得像一颗小心脏,绿叶托着红果,红绿分明,像一幅静物油画。
最后搬上来的是一个大西瓜,墨绿色的外皮,圆滚滚的,有篮球那么大,姑父抱着它走进来,放在茶几上,茶几都颤了一下。
慕容兰看着那堆水果,笑得合不拢嘴。
“这么多,哪里吃得完?”
姑父擦了擦额头的汗,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吃不完就分一些给邻居,往年不都是这样吗?”
顾承安已经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汁水溅到嘴角,“甜,这个真甜!”
她从果盘里又拿了一颗,递给沈知意,“知意你尝尝,后院的草莓比外面卖的好吃多了。”
沈知意接过草莓,咬了一口。
不是那种催熟草莓硬邦邦的甜,是一种自然的、带着阳光和泥土气息的清甜,像是在舌尖上绽开的、一朵小小的、红色的花。
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
顾承屿坐在她旁边,看她吃草莓的样子——她咬草莓的时候嘴唇微微嘟起来,红润润的,和草莓的颜色几乎分不清。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移开目光,从果盘里拿了一颗水蜜桃,用水果刀削皮。
他削皮的动作很好看,刀片贴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下来,果皮长长的,不断,像一条连绵的河。
他把削好的水蜜桃放在碟子里,推到沈知意面前。“吃这个,软,不用咬。”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颗水蜜桃,粉白色的果肉裸露在空气里,很快就氧化了,变成浅浅的褐色。
她拿起来,咬了一口。甜的,软糯多汁的,不用嚼就在嘴里化开了,像一勺蜜糖水,从舌尖一直甜到喉咙。
她吃完了那颗水蜜桃,又拿了一颗李子,咬了一口,酸的,酸得她皱了皱眉,但那种酸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慕容兰看着沈知意吃东西的样子,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对姑姑说:“你看她吃东西,慢吞吞的,跟屿崽小时候一模一样。”
姑姑看了一眼顾承屿,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笑了,“可不是嘛,这就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一屋子人都笑了,沈知意也跟着笑了一下,嘴角弯着,弧度恰到好处,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假的。
像茶几上那些水果,看起来光鲜亮丽,内里已经开始氧化,一点一点地变成褐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