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顾承安看见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来,压低了声音对坐在旁边的顾承宁说:“你看屿崽那样,跟个跟屁虫似的。”
顾承宁看了一眼弟弟跟在弟媳妇身后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慕容兰从厨房出来,看见儿子跟着儿媳妇的背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尝过了?吃了吗?合胃口吗?”顾承屿回过头,看了母亲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头,继续跟上去。
沈知意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
她本来想上楼的,但大白天的,大家都坐在客厅里,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太刻意了。
她坐在沙发角落里,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杂志,翻开,没看。
顾承屿在她旁边坐下,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调到新闻频道,也没看。
两个人并肩坐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
顾承安端着咖啡走过来,在沈知意旁边坐下,凑过去看她手里的杂志。
“知意,你喜欢这个牌子的包?我认识他们家的设计师,你要想要,我帮你订。”
沈知意低头看着自己随手翻开的那页杂志,上面是一个奢侈品的广告,一个大大的包占据了大半页版面。
“没有,我就是随便翻翻。”她合上杂志,放在膝盖上。
顾承安笑了笑,“你要是想要什么,就跟屿崽说。他不给你买,你告诉我,我帮你骂他。”
沈知意也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跟顾承安的姐姐相处,也不知道该怎么跟这个家里的任何人相处。
她们对她都很好,好到让她觉得不真实。
不是好,是好到她觉得自己不配。
她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这些人的喜欢。
只是因为顾承屿喜欢她,所以她们也喜欢她。
这就是爱屋及乌吧,她想。
鸟被射中了,乌鸦也跟着掉下来。
慕容兰端着一盘水果走过来,放在茶几上。
“知意,吃点水果。”
沈知意拿起一颗葡萄,放进嘴里,很甜。
顾承屿看着她的侧脸,看她吃葡萄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看她把葡萄籽吐在纸巾上时微微嘟起的嘴唇。
他伸出手,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葡萄,没吃,放在她手心里。
“这个也甜。”
沈知意低头看着手心里那颗葡萄,紫黑色的,圆滚滚的,像一颗小小的星球。
她把葡萄放进嘴里,咬开,汁水在舌尖上炸开,甜的,但甜得有些发腻。
窗外的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暖洋洋的。
客厅里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电视里在播新闻,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专业,背景音里有小孩的笑声,是念念在院子里玩,大嫂苏简在旁边看着她,喊她“慢点跑”。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一个普通的、幸福的、三代同堂的周末上午。
沈知意坐在沙发角落里,手里攥着那颗葡萄吃剩下的皮和籽,纸巾被葡萄汁洇湿了一小块,紫黑色的,像一个缩小的淤青。
她看着那团紫黑色的痕迹,想起昨晚自己身上那些暗红色的、青紫色的、斑斑驳驳的印记。
她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沈知意把葡萄皮和籽包在纸巾里,团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她靠在沙发上,手机滑进口袋,手指碰了碰冰凉的金属壳,犹豫了一下,还是掏了出来。
屏幕亮起的瞬间,微信图标右上角挤满了红点,密密麻麻的,像过年时门楣上贴满了的福字。
她先点开了宿舍群。
林漫漫@了她好几条,最新一条是:“知意,你到底在干嘛?两天没消息了。”
周棉跟了一条:“京市那边怎么样?傅景行说他给你发消息你不回,他急死了。”
赵希音只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但那个表情后面跟了一串省略号,像是在欲言又止里藏了一肚子话。
沈知意看着那些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没办法跟她们说她结婚了,也没办法跟她们说她根本没想结婚。
更没办法跟她们说那个男人用傅家、用沈家、用在座所有人的命运逼她说“好”。
她打了一行字:“这两天忙,没看手机。我挺好的,别担心。”
发完,她觉得这行字假得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但她没有更好的话可以说。
林漫漫的消息几乎是秒回:“顾承屿没把你怎么样吧?”
沈知意看着“顾承屿”那三个字,三个字像三根针,扎在她心口上。
她回:“没有。”
林漫漫又发了一条:“真的?你别骗我。”
沈知意打了一个字:“真的。”
发完,她把宿舍群的对话框划掉了。
她又点开了沈家的群。
群里只有几个人,沈父、沈母、沈知许、沈彦洲,还有她。
她发的上一条消息还是前天,她从桐花镇回深市之前,在群里说了一句“我到深市了”。
沈母回了个“好”,沈父回了个“嗯”,沈知许没回,沈彦洲发了个“二姐”,后面跟了一串表情包。
她看着那些消息,觉得时间过了很久,久的她换了身份。
她打字:“爸妈,顾承屿的家人说想这两天来深市,商量婚事。”
然后她又加了一句,“具体的,到时候他们会跟你们联系的。”
沈母的消息几乎是瞬间出现的:“这么快的吗?”后面跟了一个焦急的表情。
沈父也发了一条,问知意你愿意吗?沈知意没有回,她看着“你愿意吗”,
那行字,看了很久,打了一个字:“嗯。”
发完,她把沈家群的对话框也划掉了。
最后是养母。
沈知意点开养母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昨天早上养母发来的:
“意意,深市的事处理好了吗?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留着饺子呢。”
沈知意的眼眶热了,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热气压了回去。
她打字:“妈,我回京市了。要过段时间再回来。你别担心我,我挺好的。”
发完,她盯着“我挺好的”那四个字,觉得这世界上的假话大概全都叫她一个人说尽了。
养母过了好一会儿才回。
她不会打字,发了一条语音,点开,里面是养母的声音,带着桐花镇的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每句话后面都藏着一个笑。
但这次没有笑。
“意意,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妈给你留的饺子放冰箱了,等你回来吃。”
沈知意听了两遍,一遍又一遍,然后打字:“妈,我尽快。”
发完,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屏幕朝下,像把那些她不想面对的人和事都扣在了看不见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