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吃完那颗李子,酸得整个人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酸意从两颊的腺体里一下涌了出来,生理性的泪水瞬间沁出了眼眶。
她正找纸巾想擦一下手,一颗剥了皮的葡萄已经递到了嘴边。
紫色的果肉,水润润的,在她嘴唇前面不到一厘米的地方悬着,微微颤着,像一颗凝固了的紫色露珠,在阳光里亮晶晶的。
顾承屿举着那颗葡萄,看着她,目光认真得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这个甜,你尝尝。”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那颗葡萄一眼。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那句“我不吃了”已经到了嘴边——
他又往前送了送。
葡萄果肉贴上了她的下唇,凉的,软的,带着清甜的香气,像一枚冰凉的吻,落在她唇上。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红到耳尖,从耳尖红到脸颊,像一只正在被煮熟的虾,全身的血都在往脸上涌。
“顾承屿。”她压低声音喊他,语气里带着一点警告的意味。
“嗯?”他无辜地眨了眨眼,手没收回去,那颗葡萄还贴在她唇上,像一只要进不进的蝴蝶,翅膀扇动着,等的就是她张嘴的这一个瞬间。
沈知意咬了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自己会吃。”
“我知道。”他不为所动,“但我想喂你。”
沈知意瞪了他一眼,瞪得用力到眼角都有点发酸。
顾承屿被她瞪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把手收回去,那颗葡萄塞进了自己嘴里。
他嚼了两下,汁水在口腔里炸开,甜的,他点了点头,“确实甜。”
沈知意看着他那副自说自话的样子,气得低下头,不再看他。
一屋子人都看见了这一幕——顾承屿举着葡萄喂到沈知意嘴边,被她瞪了一眼,自己挠挠头塞进了嘴里。
他挠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少年人才会有的、笨拙的、不好意思的羞涩。
他挠的是后脑勺,手指插进头发里,蹭了两下,又蹭了两下,像一个被老师点了名但回答不出问题的学生,尴尬的,
局促的,但嘴角那个怎么都压不下去的笑容又把他的局促出卖了。
慕容兰看着儿子这副样子,想起他小时候。
那时候还没搬家,老宅还在老城区。
院子里有一棵枇杷树,每年夏天结满果子,金黄金黄的,一串一串挂在枝头。
顾承屿那时候五六岁,矮矮的,够不着,就搬个小凳子站在树下仰着头,口水流了多长。
她把枇杷摘下来,剥了皮去了核,递给他,他不接,张嘴就咬,咬住就不松口,像一只被喂食的小鸟。
她喂一颗他吃一颗,手都来不及收。
二十多年过去了,那时候张嘴等喂的小男孩长成了如今会剥水果给老婆吃的大人。
姑姑也看见了这一幕,转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姑父,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姑父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你也看出来了”。
姑姑又看了一眼顾承屿——他正低着头,用水果刀削一只梨,刀片贴着果皮转了一圈又一圈,果皮长长的,不断。
他削得很认真,认真的侧脸和认真的专注,让他整个人的棱角都变得柔和了。
他不是那种会伺候人的人,从小到大,他吃的水果哪需要自己动手削皮?
都是家里的佣人切好,一块一块码在碟子里,插好牙签,端到他面前。
有时候甚至不用他伸手,慕容兰直接喂到他嘴边。
他是被全家捧在手心里长大的,从不知道什么叫“伺候人”。
可今天他削了一个桃,剥了两颗葡萄,现在又在削一只梨,每一个都是他自己削的、自己剥的、自己亲手递到那个人面前的。
那个人瞪他,他不恼。
那个人不理他,他凑上去。
那个人把脸埋进手机里,他就把脸凑到手机旁边,不要脸,不要皮,只要离她近一点。
姑姑收回目光,低下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她也没叫人换。
姑父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口,嚼了两下,轻声说了一句:“屿崽这次是认真的。”
姑姑没接话,又喝了一口凉茶,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
她当然知道他是认真的,全天下都看出来了——他不只是认真,他是认真到骨子里了。
她只是不知道他的一厢情愿,到底能不能变成两情相悦。
沈知意被顾承屿看得浑身不自在,她把最后一口草莓咽下去,把绿色的蒂放在纸巾上,擦了擦手,抬起头。
“我吃饱了,不要了。剩下的你自己吃。”
说完她从茶几上拿起手机,点开抖音,低着头,专注地盯着屏幕,好像手机里有什么东西比身边这个男人重要一万倍。
她以为这样他就识趣了。
她想错了。
顾承屿往她身边挪了挪,肩膀贴着她的肩膀,半个身体都靠了过来。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混着水果的清甜,像一阵微凉的秋风从她身侧吹来,包裹住她。
他低头凑近她举着手机的屏幕,下巴几乎要搁在她肩上了。
“看什么呢?”他的声音从她耳畔传来,低低的,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好奇。
沈知意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她条件反射地想把手机往另一边偏一点,躲开他的视线。
他跟着偏过来,脑袋快要贴到她脸上了。
“顾承屿。”她偏过头看他。他离她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和根数。
“嗯?”他又凑近了一厘米。
沈知意深吸一口气,转回头,不再看他,也不再试图躲开他的视线。
她把手机举在两个人中间,音量调大了一格,屏幕里有一只猫正在偷吃主人的鱼,被主人发现后一脸无辜地舔爪子。她看猫,他看她。
“顾承屿。”她又喊了一声。
“嗯。”他的声音带了一点笑意。
“你离我远一点,热。”
他沉默了不到半秒,“我不热。”
沈知意咬了咬嘴唇,不再说话了。她看着手机屏幕,他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交叠在一起,像一棵树和它的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分不清谁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