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无名指上那枚戒指。
铂金的,光面的,简约到几乎没有存在感,但戴在手上沉甸甸的。
“深市那边的事,”顾父忽然开口,没抬头,还在翻书,“处理干净了?”
书房里的空气忽然紧了那么一下。
顾承砚从窗边转过身来,看着父亲。
舅舅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顾承屿靠在沙发上,下巴微微抬起来,看着天花板,灯光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藏了一半。
“嗯。”他说。
顾父翻过一页书,声音还是那样,不大不小,不急不慢。
“那就好。以后该收手就收手,别让家里人为你操心。”
顾承屿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手。
戒指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舅舅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一闪而过,不是心疼,不是担忧。
是一种更复杂的、像他在某次家族会议上说过的
“屿崽,你要什么家里都给你,但你要想清楚你要的到底是什么”。
他要的很清楚,她要的从来不是他要的,他要的是她。
书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顾父终于翻到了他要找的那一页,把书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行了,散了吧。让屿崽早点回房,今天是他的新婚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听不出是在打趣还是在吩咐。
舅舅笑了,站起来,拍了拍顾承屿的肩,“去吧,别让人家等太久。”
顾承砚走过来,也拍了拍他的肩,没说话。
顾承屿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书房。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走了他所有的脚步声。
他走过走廊,走下楼梯,经过客厅,经过饭厅,经过那间传出麻将声的房间。
门没关严,他听见母亲的声音——“知意你打这张,这张安全。”
听见姑姑的笑声,听见嫂子的声音,听见麻将牌哗啦哗啦的碰撞声。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门缝往里看。
沈知意坐在母亲旁边,面前堆着一堆筹码,看样子输了不少。
她的脸红红的,不知道是输了钱不好意思,还是在笑被热气蒸的。
她手里捏着一张牌,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打,母亲在旁边着急地说“打那张打那张”。
她打了出去,对面姑姑喊了一声“胡了”,她愣住了,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像风从湖面掠过,涟漪还没荡开就消失了。
但她笑了。
顾承屿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笑容,看了很久。
他想起第一次在会议室见到她的时候,她坐在会议桌对面,迎着他的目光,不卑不亢。
那时候他没见她笑过。
后来他追她,送花、接送、在车里吻她,她也没对他笑过。
只有在他睡着的时候,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她会笑。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屿崽来了!”慕容兰看见他,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媳妇输惨了,你快来替她。”
沈知意转过身,看见他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挂在嘴角,像一朵开了一半就被寒霜打蔫的花。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往下落了一点,但没完全消失。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我来吧。”
他走到她身后,弯下腰,从她身后伸出手,握住她拿牌的那只手。
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下巴抵在她肩窝里,呼吸拂在她耳畔,热热的,痒痒的。
沈知意的身体僵住了,整个人像一尊石像,不敢动,不敢回头,不敢呼吸。
他的手包着她的手,把那张打出去的牌拿了回来,换了一张打出去,牌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姑姑看了一眼那张牌,笑了一下,“屿崽还是会打,一上来就喂姑姑一张好牌。”姑姑也笑了,“你姑姑就等你这张牌呢。”
沈知意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他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住了,她的手心里还握着那张牌,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间穿过去。
把那张牌夹出来,打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像做过很多遍。
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不是心动,是害怕。
“时间不早了。”他松开她的手,直起身。沈知意松了一口气。
“该回房了。”
她那一口气吸到一半忽然憋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但他的眼睛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提议,这是命令。
她低下头,把面前那些筹码推到桌中间,“妈,我输了这么多。”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找一个留下的理由。
慕容兰笑着把那堆筹码拢到自己面前,“没事没事,妈帮你赢回来。
你们先回去休息吧,明天见。”
沈知意站起来,腿有点软。
她跟姑姑、舅妈、大嫂道了晚安,跟着顾承屿走出了房间。
走廊很长,灯很亮,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一前一后,像两个不认识的人。
沈知意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很宽,腰很窄,腿很长,走路的姿态很好看。
这是她的丈夫,法律意义上的,从今天起。一辈子的。
他忽然停下来,转过身。
她没刹住,差点撞进他怀里,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墙根,无路可退。
他低头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发白。
她的眼睛里有恐惧,有不安,有一种“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的茫然。
他看了她几秒,伸出手,把她从墙根拉过来,牵住她。
“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他没有把她甩在身后,她被他牵着,走在他旁边。
她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手太大了,大到把她的手整个包在里面。
看不见她的手指,看不见她的指甲,
看不见她无名指上那枚他亲手戴上去的戒指。
只看得见他的手,骨节分明的、修长的、有力的手。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他握紧了,没让她抽出去。
她没有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