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汤,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顾承屿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十指相扣,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婚礼的事,我来安排。”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听得很清楚,“她只管当新娘就好了。”
慕容兰笑了,外婆笑了,奶奶笑了,一桌人都笑了。
沈知意也笑了。
嘴角弯着,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像一个称职的准新娘该有的笑容。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个笑是假的。
晚饭后,一大家子人从饭厅散开,像退潮的海水,涌向宅子的各个角落。
沈知意站在饭厅门口,看着那些人分流——外公外婆爷爷奶奶四个人并肩往外走。
外婆挽着外公的胳膊。
奶奶拉着爷爷的手。
四个人的背影在路灯下被拉得很长,像两对从时光深处走来的剪影。
大姐夫、二姐夫和姑父跟着管家往茶室的方向去了,姑父在跟大姐夫说什么,二姐夫低头看手机,时不时插一句嘴。
舅舅和顾父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肩背挺直,两个人的背影有几分相似,连走路的姿态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顾承砚跟在舅舅后面,顾承屿走在他旁边,兄弟俩说了句什么,顾承屿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轻,但沈知意看见了。
“知意!”二姐顾承安从她身后走过来,
挽住她的胳膊,声音里带着笑意,“走,打牌去。”
大嫂苏简从另一边走过来,怀里抱着念念,念念已经困了,趴在她肩上,眼皮打架,小手还攥着苏简的头发不肯松。
苏简朝沈知意笑了笑,压低了声音怕吵醒念念:“三缺一,就差你了。”
沈知意愣了一下。“我不会打麻将。”
“没关系,妈教你。”顾承安拉着她就往楼上走,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沈知意被她拉着上了楼,穿过走廊,走进一间大房间。
麻将桌已经摆好了,姑姑和舅妈已经坐下了,两个人面前摆着筹码,正在聊天。
慕容兰坐在桌边,看见沈知意进来,笑着朝她招手。“来来来,坐妈旁边。”
沈知意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慕容兰把一盒筹码推到她面前,说:“这个你拿着,输光了妈再给你。”
姑姑在对面笑了,“嫂子,你就惯着她吧。”
慕容兰理直气壮地说:“我儿媳妇,我不惯谁惯?”
一桌人都笑了,沈知意也跟着笑了一下。
麻将牌哗啦啦地倒进桌里,机器轰鸣着洗牌,牌升上来,码得整整齐齐。
慕容兰手把手地教她认牌,“这个是万,这个是条,这个是筒。
东南西北风中发白,这个是花牌,一般用不上。”
沈知意看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牌,脑子里一团浆糊,但她很认真地听着,很认真地点着头,很认真地问着“这个怎么胡”。
她不是想学麻将,她是不想那么快进房间。
新婚之夜。
这四个字从下午开始就在她脑子里转,像一颗卡在齿轮里的石子,碾不碎,吐不出,每转一圈都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知道今晚会发生什么。
领证了,结婚了,她是他的妻子了。
妻子该尽的义务,她逃不掉。
她能做的只有拖,晚一点,再晚一点,拖到不得不面对的时候再说。
慕容兰打出一张牌,碰了,又打出一张。
她一边打牌一边跟沈知意聊天,说顾承屿小时候的事。
“屿崽小时候可皮了,上房揭瓦那种。
有一年过年,他在院子里放鞭炮,把晾在绳子上的被单烧了一个大洞。
他外婆气得追着他打,他跑得比兔子还快,外婆追了两圈没追上,自己先笑了。”
她说着说着笑出了声。姑姑在旁边点头,
“我也记得那次。屿崽躲到假山后面,外婆找不到他,喊了半天‘屿崽出来,外婆不打你了’——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头,眨着大眼睛问‘真的吗’。”
舅妈接话:“结果一出来,外婆拽着他去给人家赔礼道歉,那个被单是他隔壁王奶奶家的。”
一桌人又笑了。
沈知意也笑了。
这次是真的。
她想起养父养母,想起小时候在桐花镇,她也皮,爬树摘桂花,从树上摔下来,膝盖磕破了皮。
养母一边给她上药一边骂“叫你爬树,摔了活该”,骂着骂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她那时候不懂养母为什么哭,后来懂了——心疼。
打在儿身,疼在娘心。
她看着慕容兰说起儿子时眼睛里的光,忽然觉得,这个婆婆也许没有她想得那么可怕。
也许她只是太爱她儿子了,爱到愿意为了他去爱一个她根本不了解的人。
这就是爱屋及乌吧。
牌打了一圈又一圈,沈知意输了很多。
不是手气不好,是不会打。
慕容兰一直在教她,但麻将这东西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学会的。
她输得越多,慕容兰笑得越大声,“没关系,输了你家男人钱多得很。”
她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好像顾承屿的钱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沈知意红着脸笑了笑,心里想的是他家钱再多,也不是她的。
书房的灯亮着,光线柔和,墙上的书架摆满了书。
顾父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书,没在看,翻了两页就放下了。
舅舅坐在对面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盖拨了拨浮沫,喝了一口。
顾承砚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黑下来的天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承屿坐在舅舅旁边,手里也端着一杯茶,没喝,用杯盖拨着浮沫,拨了半天也没喝一口。
“屿崽,”舅舅放下茶杯,声音不大,但书房里的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结婚证领了,接下来就是婚礼了。你想好在哪儿办了吗?”
“京市。”顾承屿说。
舅舅点了点头,又问:“深市那边,亲家有什么要求?”
顾承屿看了父亲一眼,顾父没抬头,还在翻那本不知道翻到第几页的书。
他收回目光,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没有要求。她们家,不太讲究这些。”
舅舅“嗯”了一声,没再问。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外婆今天高兴坏了。从早上开始就没合拢嘴,你外公说她跟个孩子似的。”
他的语气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顾承屿听出了“你外婆年纪大了,高兴一天是一天”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