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老宅。
慕容兰从早上忙到现在,一刻没停过。
客厅的地毯换了新的,窗帘换成了暖色调的纱帘。
茶几上摆着她亲手插的花——玫瑰、百合、绣球,粉的白的紫的。
错落有致地插在青瓷花瓶里,像一幅工笔画。
餐厅的桌布也换了,雪白的丝绸桌布,上面铺了一层浅粉色的纱,
餐具换成了描金边的骨瓷,杯碟碗盏,每一件都擦得锃亮。
她站在餐厅中央,环顾四周,总觉得还少了什么。
她又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检查了一遍晚上的食材。
海鲜是早上从京郊的海鲜市场直接送来的,活蹦乱跳的虾,吐着泡泡的鲍鱼,还在动的螃蟹。
肉类是管家亲自去超市挑的,牛肉的纹理像大理石,猪肉肥瘦相间,鸡肉是散养的土鸡,炖汤最香。
蔬菜是后院菜园里现摘的,青菜上还带着露水,萝卜刚从土里拔出来,沾着泥。
“太太,顾少他们快到了。”管家从门口探进头来。
慕容兰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把围裙解下来,理了理头发,又整了整衣领,快步走到客厅。
爷爷奶奶坐在沙发上,外公外婆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四个人都穿着正式,像来参加婚礼的贵宾,而不是在自己家里等孙媳妇。
慕容兰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红包和锦盒——外婆的翡翠镯子,奶奶的红包,爷爷准备的一套文房四宝,外公准备的一幅字。
她把这些礼物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门铃响了。
慕容兰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阳光从门外涌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她看见顾承屿站在门口,一只手牵着沈知意,另一只手里抱着一束荷花。
她看见沈知意——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盘起来,脸上化着淡妆,手里也抱着一束荷花,和顾承屿的那束一模一样。
她站在阳光下,整个人被镀了一层金边,像一幅画。
“妈,我们回来了。”
顾承屿的声音从门口传进来,不大,但整栋楼都听见了。
慕容兰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侧过身,让两个人进来,声音有点抖:“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沈知意跟着顾承屿走进客厅,她看见一屋子都坐满了人。
这时四个老人他们都站起来,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外婆第一个走过来,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眼眶红红的,但忍着没掉眼泪。
“好孩子,外婆盼这天盼了好久。”她把那个锦盒塞进沈知意手里,“这是外婆的见面礼,你收着。”
沈知意低头看着那个锦盒,深紫色的绒面,上面绣着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她打开,一对翡翠镯子静静地躺在白缎上,绿得像一汪春水,在灯光下盈盈地亮着。
她一看这不是普通的礼物,很贵重。
“谢谢外婆。”她的声音很轻,但她知道所有人都听见了。
奶奶也走过来,把红包塞进她手里。
“奶奶也给一份,别嫌少。”
她的声音颤颤的,带着笑。
沈知意握着那个厚厚的红包,手指在红纸上摩挲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奶奶”。
爷爷和外公也送上了礼物,一套文房四宝,一幅字。
沈知意一一接过,一一谢过。
她站在客厅中央,怀里抱满了礼物,身边的人都在笑,都在看她,都在说“好孩子”“恭喜”“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她听着那些话,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空落落的,像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间,四壁萧然,回声嗡嗡。
顾承屿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侧脸。
她在笑,但他知道她不是真的在笑。
她的眼睛没有弯,她的眼底没有光。
她只是在做一个“儿媳妇”该做的事——笑着收下礼物,笑着说谢谢,笑着让所有人都觉得她很高兴。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回握,但也没有挣开。
就那样让他握着,在所有人面前,像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
慕容兰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看着儿子嘴角那弯了一天的弧度,看着儿媳妇脸上那得体的、温柔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她忽然觉得嗓子有点堵。
她转过身,走进厨房,对正在忙碌的佣人说:“把汤端上去,可以开饭了。”
声音有点哑,但谁也没注意到。
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地响,锅铲碰着铁锅,滋啦滋啦的。
没有人听见她悄悄的、轻轻的、如释重负的一声叹息。
顾家有两个饭厅,今晚吃饭是在大饭厅。
一张长桌能坐二十个人,今天差不多坐满了。
沈知意坐在顾承屿旁边,左手边是婆婆慕容兰,右手边是顾承屿,对面是外公外婆,斜对面是爷爷奶奶。
再过去是大姐顾承宁、大姐夫贺亦诚,二姐顾承安、二姐夫陆晨。
大哥顾承砚、大嫂苏简,还有舅舅、舅妈、姑姑、姑父,以及几个她分不清辈分、记不住称呼的亲戚。
每个人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善意,也有审视。
但更多的是善意,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加掩饰的、像阳光一样铺天盖地的喜欢,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顾承屿从坐下来就没怎么吃。
筷子一直在他手里,但夹的菜全去了沈知意碗里——先是一块红烧排骨,
她说了声“谢谢”,自己咬了一口,骨头还没吐出来,碗里又多了一块清蒸鲈鱼。
她刚把鱼肉咽下去,碗里又多了一只剥好的虾。
她抬起头,顾承屿正低着头剥第二只虾,手指修长,动作利落。
虾壳完整地剥下来,虾肉完整地放进她碗里,虾头虾尾扔在碟子里,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她的脸一下子就红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桌上二十来双眼睛都在看着。
外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奶奶捂着嘴笑,慕容兰看着儿子那副殷勤样,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外公端着酒杯,假装没看见,但酒杯端了半天没喝;爷爷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又放下了,光顾着看那两个年轻人了。
“屿崽,你自己也吃,别光顾着伺候媳妇。”
慕容兰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声音里带着笑,语气是嗔怪的,但眼神是宠溺的。
顾承屿“嗯”了一声,又给沈知意舀了一碗汤,放在她手边,这才拿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口菜,慢慢嚼着。
嚼了两下,又看了一眼沈知意的碗,见她碗里的菜还剩不少,皱了皱眉。
“多吃点,你太瘦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