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在桐花镇,镇上也有一条河,没有这么宽,没有这么清,河边长满了芦苇,秋天的时候芦花飞得满天都是。
她经常一个人坐在河边,把脚伸进水里,凉丝丝的,鱼会来啄她的脚趾,痒痒的,她咯咯地笑。
养母在岸上喊她回家吃饭,她假装没听见,再坐一会儿,再坐一小会儿。
那时候她觉得时间过得很慢,慢到以为一辈子都会在那个小镇上,在养母的喊声里,在河水的凉意里,在芦花飞舞的秋天里。
后来她离开了,去了深市,去了哥伦比亚,去了京市。
时间忽然变得很快,快到她还来不及回头,就已经走了这么远。
“到了。”顾承屿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船停在一座水榭前。
水榭建在湖心,四面都是水,没有桥与岸相连,只有船能到。
她抬头看着这座建筑——灰瓦白墙,飞檐翘角,檐下挂着一排红灯笼,廊柱上刻着缠枝莲纹,门窗都是镂空的雕花,精致得像一件放大版的首饰。
她跟着顾承屿下了船,踏上水榭的木地板。
地板是深棕色的,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老房子在说话。
走进水榭,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
一张深色的实木圆桌摆在正中央,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餐具是青花瓷的,碗、碟、勺、筷,每一件都像艺术品。
靠窗的地方摆着一组明式家具,圈椅、茶几、花几,花几上放着一盆兰花,叶子修长,花瓣素白,幽香阵阵。
窗外是湖,湖里长满了荷花。
沈知意站在窗前,看着那一片荷塘,愣住了。
这个季节,荷花应该早就谢了。
京市的秋天已经深了,银杏叶都黄了落了,荷花的季节是夏天,七八月最盛。
现在都快十一月了,怎么还会有荷花?而且不是一两朵,是满湖的,红的、白的、粉的、紫的,
一望无际,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画。
她盯着那些花看了很久,想找出破绽——是不是假的?
她眯着眼,看见一只蜻蜓落在一朵粉色的荷花上,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是真的。
她转头看顾承屿。
他站在她旁边,也在看那片荷塘,嘴角弯着,弧度不大,但很得意。
他当然得意。
她终于用那种眼神看他了——不是恐惧,不是顺从,不是认命。
是惊讶,是好奇,是那种“你怎么做到的”的不可思议。他等这种眼神等了很久。
“这家餐厅的老板,是我外婆的老朋友。”
他的语气很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在这湖底下铺了管道,温泉水循环,四季恒温。荷花想让它什么时候开,就什么时候开。”
沈知意看着那片荷塘,又看了看他。
她忽然想起沈知许说过的话——“顾家在京市的根基,不是你能想象的。”
她那时候不懂什么叫“根基”,现在她懂了。
根基就是能让荷花在深秋开放,能让有钱也订不到的餐厅为他留最好的包间,能让整个深市没人敢接傅家的案子,能让所有人——不管愿不愿意——在他面前低头。
这就是顾承屿,这就是他的世界。
一个她从未了解过、也从未想过要进入的世界。
现在她站在这个世界的中心,站在他身边,站在满湖盛开的荷花面前,手里握着他给的戒指,口袋里揣着和他的结婚证。她无处可逃,也无路可退。
菜是提前安排好的,一道一道地上,每一道都精致得像艺术品。
摆盘讲究,分量小巧,味道是她从未尝过的——不是好吃不好吃的问题,是那种“原来食物可以做成这样”的震撼。
有一道菜是把豆腐切成细如发丝的丝,在高汤里散开,像一朵白色的菊花在碗中绽放。
她看着那朵“菊花”,不忍心动筷子。
顾承屿给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她碗里。
“尝尝。”
她低头吃了一口,豆腐入口即化,高汤鲜美醇厚,味道在舌尖上绽开,一层一层的,像那朵菊花的花瓣。
她没说话,又吃了一口。
顾承屿看着她吃东西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他给她夹菜,夹了很多,每一道都先夹给她,自己再吃。
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遍。
沈知意低着头,吃着他夹的菜,没有说话。
碗里的菜堆成了小山,她吃不完,但不敢剩,怕他不高兴。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
“吃不完就算了。”
顾承屿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很轻,带着一种她听不太懂的温柔,
“别撑着。”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灼热的、占有欲极强的光,是一种很柔和的、像月光一样的光。
她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菜吃了,放下筷子。
水榭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水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
阳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金粉。
沈知意看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这一刻很 surreal——她坐在湖心的水榭里,对面是她刚刚领了证的法律意义上的丈夫,窗外是反季节盛开的荷花,桌上摆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梦,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醒了之后会在哪里。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热的,烫的,从喉咙滑下去,烫得她皱了皱眉。
她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
“顾承屿。”她开口。
“嗯?”
她看着窗外的荷花,沉默了很久。
她想说“谢谢你安排这些”,但说不出口,因为这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说“你不用对我这么好”,也说不出口,因为她怕他听了会生气。
她想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花很好看。”
顾承屿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像窗外那朵白色的荷花,安安静静地开着,不张扬,不喧哗,但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以后每年都带你来看。”他说,语气很认真,像在许一个他一定会兑现的承诺。
沈知意没说话,转过头,继续看窗外的荷花。
一只蜻蜓落在那朵白色的荷花上,翅膀薄如蝉翼,在阳光下闪着七彩的光。
它停了一会儿,又飞走了,飞向湖心,飞向那片望不到尽头的荷塘,变成一个细小的黑点,消失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