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为了弟弟的事情忙前忙后,恨不得把全世界最好的都捧到他面前。
那时候她觉得母亲偏心,现在她知道了,那不是偏心,是愧疚。
母亲觉得亏欠了弟弟,因为怀他的时候差点没保住,因为他是早产儿,因为在保温箱里待了一个月。
她把所有的愧疚都化成了溺爱,溺爱了二十六年,现在这份溺爱要分给另一个人了——弟弟的妻子,她的儿媳妇。
顾承安把面膜揭下来,扔进垃圾桶,擦了擦脸上的精华液。
“妈,您别忙了。
我下午过去帮您布置。
梳妆台我让人送一个过去,白色的,带灯,镜子圆的。
窗帘我帮您挑,床品也帮您换。您就负责插花就行了。”
慕容兰听了这话,终于松了口气。“那你快点啊,下午早点来。”
“知道了。”顾承安挂了电话。
慕容兰把手机收起来,站在顾承屿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深灰色的墙面暂时没办法改了,但可以用暖色的灯光来中和。
她走到窗边,把新换的窗帘拉上,又拉开。
暖色的纱帘,透光的,风一吹就会飘起来,像新娘的头纱。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下楼。
客厅里,管家已经带着人把花送来了。玫瑰、百合、绣球,还有几枝不知名的配花,红的粉的白的紫的,堆了一桌子,像一座小型花海。
慕容兰挽起袖子,开始插花。
她插花的手艺不错,年轻时找花艺老师学过,后来忙了就不怎么弄了。
今天她的手很稳,剪刀咔嚓咔嚓地响,花枝被修剪成合适的长度,一支一支地插进花瓶里,错落有致,疏密得当。
她的嘴角一直弯着,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
门外传来汽车的声音。
慕容兰放下剪刀,走到门口,看见两辆车一前一后地停在了老宅门口。
前面那辆是外公外婆的,后面那辆是爷爷奶奶的。
四个老人几乎同时下车,外公拄着拐杖,外婆扶着他;爷爷穿着藏青色的中山装,奶奶穿着深紫色的棉布外套。
四个人在门口碰上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没说话,一起往里走。
慕容兰赶紧迎上去。“爸、妈,您们怎么来了?”
一行人边走边说“来看孙媳妇的,屿崽结婚了,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地了。”
奶奶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放在茶几上。
“给孙媳妇的,你帮我转交。我见了她还要再给一份。”
外婆见状,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翡翠镯子,水头极好,绿得像一汪春水。
“这是当年我妈留给我的。”
她看着慕容兰,“现在我把它给屿崽媳妇。你帮我给她。”
慕容兰接过那个锦盒,手指在盒面上轻轻摩挲着。
这对镯子她知道,传了好几代了,是外婆留给妈妈,是个老物件了。
妈把它给了知意,意味着认定了她是顾家的人。
老宅里越来越热闹。
爷爷奶奶坐在客厅喝茶,外公外婆在院子里散步,慕容兰在插花,管家在指挥佣人布置房间。
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堆鲜花上,落在茶几上那对翡翠镯子上。
一切都准备好了,只等晚上,等那两个新人回家。
车子从民政局出来,没有直接回云顶七号院,也没有去顾家老宅。
顾承屿握着沈知意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画着圈,一下一下的,不急不慢。
他看了她一眼,嘴角弯着,那弧度从早上到现在就没放下来过。
“先吃饭。”他说,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但沈知意注意到他早在前就让林昭去安排了。
车子在京郊的一条林荫道上开了很久。
路两边的银杏树全黄了,叶子在风中簌簌地落,铺了一地金色。
车轮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干燥的声响,像踩碎了一地的薯片。
沈知意看着窗外,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车子开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要开到另一个城市。
然后,眼前忽然开阔了。
一道灰白色的围墙掩映在竹林后面,低调到几乎没有存在感。
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不规则的青石,上面刻着两个字,篆书的,她辨认了一会儿,认出是“云栖”。
车子停在门口,立刻有人迎上来。
不是普通服务员,是穿着改良旗袍的年轻女子,头发盘得一丝不苟,笑容恰到好处——不殷勤,不冷淡,像老朋友见面时那种自然的、让人舒服的微笑。
“顾少,这边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
顾承屿点了点头,牵着沈知意往里走。
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沈知意站住了。她看见了一片湖。
不是那种人工挖的小池塘,是真正的湖,大到她一眼望不到边。
湖水是深绿色的,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一块巨大的翡翠,被谁不小心摔碎了,碎片铺了一地,每一片都在发光。
湖面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几座水榭,灰瓦白墙,飞檐翘角,掩映在杨柳和竹林之间,若隐若现。
远处有一座石拱桥,桥上有几个人在拍照,笑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隔了一层水。
“顾少,船准备好了。”
一个穿蓑衣的老者站在岸边,手里撑着一根长长的竹篙。
他身后是一条乌篷船,不大,刚好能坐四五个人。
船身是深棕色的,篷是黑色的,船头挂着一盏小小的红灯笼,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顾承屿先上了船,然后转过身,把手伸给沈知意。
沈知意看着那只手,看着船在水面上轻轻晃动,看着船尾荡开的那一圈圈涟漪。
她深吸一口气,握住了他的手,跨上了船。
船晃了一下,她没站稳,身体往前倾,顾承屿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稳稳地扶住。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谢谢,只是低下头,在他怀里站了一瞬,然后走到船的另一侧坐下。
船夫撑了一篙,船离了岸,缓缓向湖心驶去。
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水草和游来游去的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像一朵朵会移动的花。
船桨划破水面,发出轻柔的、有节奏的声响,哗——哗——哗——像一首古老的催眠曲。
沈知意低头看着水面,看着自己的倒影在水波中破碎又重合,重合又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