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在民政局门口。
沈知意下了车,抬头看着那扇灰色的门,“民政局”三个字在晨光中闪着光。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顾承屿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她,伸出手,把她的手握住了。
“走吧。”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意没有动。
她看着那扇门,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有一对刚领完证的新人从里面走出来,女孩手里举着红本本。
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男孩搂着她的肩,也是笑得一脸不值钱。
她看着他们,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热气压了回去。
“走吧。”她说。两个人并肩走进了那扇门。
民政局的大厅里人不少,取号机前排着队,椅子上坐满了等着叫号的人。
有人捧着花,有人牵着气球,有人穿着情侣装,有人带着全家老小。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让人牙疼的幸福感、混着打印机的嗡鸣声和工作人员机械的叫号声。
嘈杂的,乱哄哄的,但热热闹闹的。
沈知意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觉得自己像个误入片场的群众演员。
周围所有人都在笑,只有她笑不出来。
顾承屿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姿态松弛,像在自己家一样。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沈知意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一种压不住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兴奋。
像小孩子在拆生日礼物前最后一秒的那种迫不及待。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腰微微弯着,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的笑。
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的工作人员,一男一女,也都穿着正装,表情严肃得像在接待外宾。
“顾少,这边请,都安排好了。”
中年男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像在念一份精心准备的稿子。
顾承屿点了点头,没说话,牵着沈知意跟着他往里走。
走过大厅,穿过一道门,里面的走廊安静了很多。
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墙壁上挂着几幅水墨画,两侧的门都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
中年男人在最里面那扇门前停下来,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房间里很宽敞,一张深色的办公桌,桌上摆着打印机和几摞文件。
一个穿制服的女人坐在桌后,看见他们进来,站起来,笑了笑。
那笑容也是恰到好处的——不冷不热,不卑不亢,既不会让人觉得被怠慢,也不会让人觉得太过殷勤。
“顾少,请坐。”她指了指桌前的两把椅子。
顾承屿没有立刻坐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深蓝色的,方方正正,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沈知意看着那个盒子,心跳漏了一拍。
她认识那个盒子,不是因为她见过,而是因为它太像那种盒子的了——装戒指的那种。
顾承屿转过身,面对着她。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平静的,淡淡的,好像在做一件很普通的事。
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灯光反射的光。
是从里面烧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灼热的、滚烫的光。他单膝跪了下去。
沈知意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他跪在自己面前,膝盖落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无声无息的。
他仰着头看她,手里捧着那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像捧着一颗心脏。
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鼻梁在脸颊上落了一道锋利的线,嘴唇微微抿着。
嘴角带着一点弧度,不是笑,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那一点弧度里的前所未有的认真。
“知意。”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从心底里挖出来的,沉甸甸的,带着温度,
“这枚戒指,我准备了很久。设计师换了三个,图纸改了十几版,每一个细节我都亲自盯过。
戒圈的弧度,钻石的切工,内壁刻的字——每一处都是我想对你说的。”
他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两枚戒指。
不是那种夸张的、镶着大颗钻石的款式,是很简约的,铂金的戒圈,线条流畅,没有多余的装饰。
女戒上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大,但切工极好,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一滴凝固的露珠。
男戒更简单,光面的,没有钻石,只有戒圈内侧刻着一行小字,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女戒取出来,捏在指尖,抬头看着她。
“嫁给我。”
沈知意看着那枚戒指,看着它在他指尖微微发亮。
她的眼眶热了,鼻子酸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个“好”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不是不愿意,是说不出。
这个字她说过很多遍了,在电话里,在酒店里,在车上,每一次说都像在心上划一刀。
现在又要说,她怕自己说不出口了,不是后悔,是累了。
说“好”太累了。
顾承屿没有催她。
他就那样跪着,举着戒指,仰着头看她,目光里没有催促,没有不耐,只有一种笃定的、近乎虔诚的等待。
他知道她会答应的,不是因为相信她,是因为相信自己的筹码。
他的手很稳,举着戒指的手一丝不抖,但沈知意注意到他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放在膝盖上,指节泛白。
她伸出手。手指在发抖,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她把手伸到他面前,五指张开,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落在他的手心里。
顾承屿低头看着那只手——纤细的,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的。
他捏着戒指,慢慢地、稳稳地套进了她的无名指。
戒圈滑过指节,卡在指根,不大不小,刚刚好。
像是为她量身定做的,本来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
他低头在那枚戒指上落了一个吻。
嘴唇贴上冰凉的金属,贴了很久,像在亲吻一个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