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直起身,松开她,退后一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林昭的号码。
电话接通的时候,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平稳的、冷静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
“林昭,安排一个司机过来,现在。今晚回京市,开车。”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收进口袋,看着沈知意。
她站在原地,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又瘦又长,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她的嘴唇被他吻得红肿,上面还沾着他嘴唇的温度。
她的眼睛还是红的,眼泪已经不流了,但眼眶里蓄着一层薄薄的水光,像雨后积在荷叶上的水珠,风一吹就会滚落。
“上车等着。”他说,语气很平,平到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沈知意没有动。
她看着他,看着他站在路灯下,身后是空旷的停车场,远处是城市的万家灯火。
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落在地上,孤零零的,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了的人。
她忽然觉得他很可怜。
他什么都有——家世、财富、权力、外貌——但他要的东西,一样都得不到。
他要她的心,她给不了。
他要她的心甘情愿,她装不出来。
他能逼她说“好”,能逼她领证,能逼她上他的车、进他的门、睡他的床,但他逼不了她爱他。
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她。
沈知意转身,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停车场里回荡,闷闷的,像一声叹息。
顾承屿站在车外面,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吐出一团白雾。
烟雾在路灯下散开,像一朵灰色的花,开了就谢了。
他看着那团烟雾,想起外婆说的话——“你要是真的那么喜欢她,这辈子非她不可,那就把她抢过来。
用什么手段都行。”
他用尽了手段,把她抢过来了,可是抢过来之后呢?
他抢到了她的人,抢不到她的心。
她的心在另一个人那里,在那个浑身是伤、躺在病床上、连动都动不了的人那里。
他拿什么抢?他什么都有,唯独没有那样东西——她的心。
烟抽完了,他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
司机还要一会儿才到,他发动车子,把空调打开,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地响,把车厢里的寒意一点一点地驱散。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颤抖,像蝴蝶折断了翅膀,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徒劳的挣扎。
他看着她的侧脸——红肿的眼皮,干裂的嘴唇,下巴上还没干透的泪痕。
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悬在半空,离她的皮肤只有几厘米,但他没有落下去。
他把手收回来,握在方向盘上,指节泛白。
司机到了,一个穿着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从一辆黑色商务车里下来。
小跑到顾承屿车窗边,弯着腰,毕恭毕敬。“顾总,车开过来了,您看是开您的车还是……”
“开你这辆。”顾承屿推开车门,下了车,拉开后座的门,看着沈知意。“下来,换车。”
沈知意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下了车,上了那辆黑色商务车。
顾承屿跟在她后面上车,在她旁边坐下。
司机把顾承屿的车钥匙交给一个随行的人,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深市的夜景在车窗外一帧一帧地掠过,霓虹灯、车流、行人、天桥,一切都和来时一样,一切都不一样了。
来的时候她坐在副驾驶,还能看见前方的路。
现在她坐在后座,前面是黑黢黢的椅背,旁边是顾承屿,窗外是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知道它很长,很长,长到看不见尽头。
顾承屿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深市的灯火在他的瞳孔里明明灭灭,像一场无声的烟火。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不知道在敲什么节奏。
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显得很冷,不是冷血的冷,是冷的冷,像冬天的铁栏杆,摸上去会粘掉一层皮。
沈知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车子上了高速,速度提起来,窗外的风声变得尖锐,像无数只手指在玻璃上刮过。
她想起傅景行躺在病床上的样子,想起他说“别哭”时沙哑的声音,想起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指碰了碰她的指尖。
她把那只手攥成拳头,藏进口袋里,指甲嵌进掌心里,疼的,但那种疼能让她保持清醒。
她不能睡,不能想,不能哭。
她要保持清醒,保持冷静,保持她最后一点体面。
明天要去领证,后天要去京市,大后天要见顾承屿的家人,大大后天要开始筹备婚礼。
日程排得很满,满到她没有时间伤心。她睁开眼睛,看着窗外。
高速公路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快得看不清,只能看见一道道橘黄色的光从眼前闪过。
像流星,像眼泪,像她还没来得及许愿就已经消失了的、所有的可能。
车子驶入高速公路的时候,沈知意的头慢慢靠向了车窗。
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磕碰,一下一下的,像在敲一扇不会开的门。
她的呼吸渐渐均匀了,睫毛不再颤抖,嘴唇微微张着,像一朵开了一半就睡着的花。
顾承屿侧过头,看着她的侧脸——路灯的光从车窗外一盏一盏地掠过。
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光影,忽而照亮她苍白的脸颊,忽而把她沉入阴影。
她的眉头是舒展开的,不再是白天那种紧锁着的、像被人用手掐住的样子。
她睡着了,在去往京市的高速公路上,在一个她不爱的人身边,睡着了。
顾承屿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眉毛,顺着眉骨的弧度慢慢滑过去,很轻,轻到怕惊醒她。
她的眉头动了一下,又舒展开了。
他又碰了碰她的睫毛,睫毛在他指腹下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
他又碰了碰她的鼻尖,凉的,像冰。
他的手指在她脸上流连了很久,从眉毛到睫毛,从鼻尖到嘴唇,从嘴唇到下巴。
每一寸皮肤都碰过了,像盲人在读一本盲文书,用手指把她的脸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进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