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母看着顾承屿,看着这个把傅家害得家破人亡的始作俑者。
她想骂他,想打他,想问他凭什么,凭什么毁了她家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站在这里。
凭什么把她儿子打成这样还能若无其事地揽着那个罪魁祸首的肩。
但她骂不出口,因为她是顾承屿,顾家和叶家放在心尖尖上的人。她惹不起。
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愤怒、不甘、委屈和怨恨都咽了回去,咽得喉咙疼,胃疼,心疼。
她转过身,走到傅景行床边,背对着所有人。
声音从她背影传过来,苍老的、疲惫的、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你们走吧。别再来了。”
沈知意被顾承屿揽着肩,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过头,看了傅景行最后一眼。
他靠在病床上,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不舍、不甘、心疼、愤怒、无奈,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的话。
她看懂了。
他在说“别走”。
她转回头,走出了病房。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沈知意的眼泪还在流,无声地,汹涌地,像决堤的河。
她没有擦,没有力气擦,也没有必要擦了。
反正以后的日子,眼泪还多着呢。
沈知意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大楼的。
脚踩在地面上,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陷进去,拔出来要花很大的力气。
夜风吹过来,凉的,吹在她脸上,把眼泪吹干了,留下紧绷绷的、像糊了一层浆糊的触感。
她的脑子里全是傅景行最后那个眼神——那只没肿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太多东西。
不舍、不甘、心疼、愤怒、无奈,还有一句他没说出口的“别走”。
她走出医院大门,走出停车场,还在往前走。
没有方向,没有目的,只是机械地迈动双腿,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不知道停,也不想停。
“沈知意!”顾承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没有听见,或者听见了但没有反应。
她还在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梦游的人,走在现实与幻觉的边界线上,分不清哪里是梦哪里是真。
顾承屿站在车旁边,看着她的背影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远到快要走出停车场的灯光范围,走进那片黑黢黢的、没有尽头的夜色里。
他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不是愤怒,愤怒是热的,这东西是冷的。
不是失望,失望是有形状的,这东西是空的。
是一种他说不上来的、像被人从身后猛地推了一把、整个人坠入无底深渊的失重感。
他抬起脚,一脚踹在轮胎上。
车子剧烈地晃了一下,警报声尖锐地响起来,呜哇呜哇,在安静的停车场里格外刺耳。
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着,嘶吼着,把这死寂的夜撕开一道口子。
沈知意终于停下来了。
她站在停车场边缘,身后是黑黢黢的空地,面前是顾承屿的车和那个一脚踹在轮胎上的男人。
警报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倒计时,像心跳。
她转过身,看着顾承屿。
路灯的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中。
他的表情她看不太清,但他的身体语言她读懂了——肩膀绷着,
脊背僵直,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弦绷得太紧了,随时可能断。
顾承屿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眼泪糊满的、苍白的、失魂落魄的脸。
她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没有情绪,是情绪太多了,多到溢出来。
多到把眼睛淹没了,只剩下两个红红的、肿肿的、像被人打了一拳的眼眶。
他的手指在发抖,从手指一直蔓延到手腕,从小臂一直蔓延到肩膀。
他想砸东西,想踹车,想把眼前能看到的一切都砸烂,但他不能,因为她在看。
“你是不是开始后悔了?”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的,涩的。
像生了锈的铁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声响,每个字都带着刺耳的摩擦声,
“后悔答应永远跟我在一起?后悔答应明天跟我领结婚证?是不是又要骗我了?”
沈知意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声音。
她能说什么?说不后悔?那是骗他的。
说后悔?那是把他往绝路上逼。
她站在停车场的边缘,身后是黑暗,面前是顾承屿,左边是傅景行所在的住院大楼,右边是她不知道该怎么走的路。
她被卡在中间,进退两难,左右不是人。
顾承屿看着她的沉默,看着她的犹豫,看着她在他的质问面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的样子。
他以为他会愤怒,会暴跳如雷,会像在咖啡馆那样冲上去揪住她的衣领质问她为什么。
但那些情绪没有来,来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钝钝的、闷闷的、像被重物压住胸口的窒息感。
他知道了。
她的沉默就是答案。
她后悔了。
她从来没有心甘情愿过,从她说那个“好”字开始,每一个字都是被逼的,每一步都是被推着走的。
她人在他身边,心在傅景行那里,从始至终,没有一刻属于过他。
他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踩在她心上。
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脚跟碰到了停车场的路沿,差一点就要跌进那片黑暗里。
他伸手拉住了她,一把将她拉进怀里,低头吻住了她。
不是温柔的吻,不是试探的吻,是带着怒气的、带着绝望的、带着“我不管你怎么想反正你是我的”这种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占有。
他吻得很重,重到她的嘴唇被压得生疼,重到她觉得自己要窒息了。
她没有推开,也没有回应,就那么站着,像一具被抽空了的木偶,任由他吻。
过了很久,他松开她。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碰着她的鼻尖,两个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又急又乱。
他闭着眼睛,睫毛在她脸上扫过,痒痒的,带着一点湿意。
他的声音从两个人交缠的呼吸里传出来,低到几乎听不见:“今晚赶不上飞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