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砸在方向盘上,发出一声闷响,车子都跟着震了一下。
沈知意浑身一颤,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打了的猫,本能地往后躲。
她把脸别过去,对着车窗,不敢看他。
眼泪止不住地流,从眼角滑下来,顺着鼻梁,淌过嘴唇,滴在衣领上。
顾承屿看着她缩在车门边的样子,看着她抖动的肩膀和不敢转过来的脸,看着她用手背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的样子。
他胸口的怒火还在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但有一股比怒火更强大的力量从底下涌上来,把那团火压住了。
那不是理智,不是克制,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陌生的、让他自己都感到恐惧的东西。
他害怕失去她。
不是失去她的人,是失去她的心。
她的心从来不在他这里,但至少她的人在他身边,他还可以骗自己说,没关系,时间长了就好了。
可如果连她的人都不在了,他连骗自己的资格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团浊气吐出来。
然后又吸了一口,又吐出来。
他的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攥成拳头,又松开,又攥紧。
“我可以让你去看他。”他的声音哑了,像砂纸磨过喉咙,每一个字都带着摩擦的痛感。
沈知意猛地转过头。
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像蝴蝶折断了翅膀。
她看着顾承屿,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顾承屿也看着她。他的眼眶也红了,不是哭,是那种压着情绪压到极限时眼球充血的红。
他的嘴唇在发抖,下颌绷得死紧,咬肌一鼓一鼓的。
“明天,我们去领证。”他一字一顿地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然后你心甘情愿地跟我在一起。”
沈知意愣住了。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恨意,甚至没有刚才那种让人窒息的占有欲。
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哀求的东西。
他在求她,求她心甘情愿地跟他在一起。
不是用傅家威胁她,不是用沈家绑架她,是求她。
这个从小要什么有什么、从来没人敢跟他说不的男人,在求她。
沈知意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车窗外的街灯灭了一盏,远处的霓虹灯也暗了几色,整条街沉入更深的夜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好”,但这个字卡在喉咙里,像一根鱼刺,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点了点头。
顾承屿看着她点头的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看见了。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想笑,没笑出来。
他发动车子,驶入车流。
车厢里还是那么安静,爵士乐还在放着,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郁,和刚才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沈知意说不清是什么,她只知道,从明天开始,她就是顾承屿的妻子了。
法律意义上的,白纸黑字的,盖了章的,不能反悔的。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是傅景行躺在病床上的样子,脸上缠着纱布,肋骨裂了,呼吸的时候会疼。
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恨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等她,不知道他会不会明白她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他。
也许不会。
也许他会觉得她变心了,觉得她贪慕虚荣,觉得她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她宁愿他这么想。
恨比爱容易放下。
医院走廊的灯是惨白的,白到刺眼,白到把每个人的脸色都照得像纸。
沈知意走在前面,顾承屿跟在后面。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急一个稳,一个轻一个重。
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像两首不同节奏的曲子被强行拧在一起。
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陈屿白刚发来的病房号。
那几个数字她看了好几遍,每次看都觉得心跳快一拍。
她在电梯里按了楼层键,数字一跳一跳地往上蹦。
她的心也跟着往上提,提到嗓子眼,堵在那里,喘不上气。
顾承屿站在她身后,靠着电梯壁,双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静,平静到像一潭死水。
但沈知意从电梯壁的反光里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在看她。
从她走进电梯的那一刻起就没离开过,目光沉沉的,像压着千斤的重量。
电梯门开了。
走廊很长,一眼望不到头,两边的病房门都关着,只有走廊尽头的护士站亮着灯。
沈知意走过一扇又一扇门,每经过一扇,心跳就快一拍。
她不知道傅景行会以什么样的姿态出现在她面前——是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还是半靠着床头闭着眼睛,是醒着还是睡着,是恨她还是想她。
她在病房门口停下来,门关着,门上的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有人在说话,声音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没推开,手停在门把手上,手指在发抖,抖得握不住。
顾承屿的手从身后伸过来,覆在她手上,帮她把门推开了。
病房里的灯光比走廊的暖一些。
傅景行半靠在病床上,床头摇起来,垫着两个枕头。
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颧骨上的淤青从太阳穴蔓延到鼻梁,颜色深的发黑,像被人泼了墨。
嘴角贴着一小块纱布,纱布边缘有渗出的血痕,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
他的左手缠着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手指,看不出伤成什么样,只知道动不了。
他的右臂上扎着留置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头顶的输液瓶,药水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慢得像时间。
陈屿白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苹果,正在削,动作很慢,像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好让自己不用说话。
他看见沈知意走进来,手里的苹果顿了一下,刀片停在果肉中间,没拔出来。
他看了沈知意一眼,又看了她身后的顾承屿一眼,低下头,继续削苹果,但手明显在用力,指节泛白。
陈婉宁站在窗边。
她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披着,化着淡妆,和病房里凝重的气氛格格不入。
她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端着,目光从沈知意身上移到顾承屿身上,又从顾承屿身上移回沈知意身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沈知意注意到她端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杯中的水面轻轻晃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惊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