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沈知许的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上涂着淡粉色的甲油,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本来的颜色。
她想起那天在医院,陈婉宁站在电梯里,说“你有证据吗”时的那种笃定。
她没有证据,但她知道那张照片是陈婉宁发的,她知道这一切的源头是陈婉宁。
可是她知道又能怎样?她能跟顾承屿说“是陈婉宁发的照片,你被她当枪使了”吗?不能。
因为就算没有那张照片,顾承屿也不会放过傅景行。
那张照片只是一根引线,炸药早就埋好了。
门又被敲响了。
这次是两下,不轻不重,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知意,该走了。”
顾承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已定好的事。
沈知许站起来,看了沈知意一眼。
沈知意也站了起来,她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深吸了一口气,回过头。
“姐,我们随时联系。”沈知许点了点头。
沈知意拉开门,顾承屿站在门外,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深色的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也重新打理过了,整个人精神得很。
他的目光先落在沈知意脸上,在她红肿的眼皮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看向沈知许,微微点了一下头。
“姐,我们先走了。”
沈知许没应。
她靠在门框上,抱着手臂,看着顾承屿,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看向沈知意。
“到了给我发消息。”沈知意说好。
顾承屿伸出手,很自然地揽住沈知意的腰,带着她往楼下走。
沈知许站在门口,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听见楼下沈母在说“路上小心”,沈父在说“到了打电话”,顾承屿一一应着,声音温和而有礼。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车子发动的声音,轮胎碾过落叶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沈知许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站了很久。
车子驶出沈家大门,驶入主路。
深市的夜,街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橘黄色的光从车窗外照进来,落在沈知意脸上,忽明忽暗。
她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快得看不清枝叶,只有模糊的绿色和棕色混在一起,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
她想起傅景行在咖啡馆里握着她的手,说“等这件事过去,我们好好在一起”。
那时候他的手很暖,眼睛里有光,她不敢看他的眼睛,因为她知道那道光迟早会灭。
现在灭了,被她亲手灭的。
顾承屿开着车,没说话。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什么节拍。
车载音响放着低沉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慵懒而忧郁,在安静的车厢里流淌。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他的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忽明忽暗,鼻梁高挺,下颌线锋利,薄唇微抿,看不出情绪。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手指还在发抖,她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但那种疼能让她保持清醒。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
顾承屿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攥紧的拳头,从拳头移回她的脸。
他伸出手,把她攥紧的拳头掰开,把自己的手塞进去,十指交握。
他的掌心干燥温热,手指修长有力,把她的手整个包住。
“在想什么?”他问。
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小孩。
沈知意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深,很亮,像两口没有底的井。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但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
她犹豫了很久,久到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顾承屿松开她的手,换挡,车子继续往前开。
她的手空落落地垂在膝盖上,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的温度,慢慢的,一点一点地凉了。
“顾承屿。”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轻了很多。
“嗯?”
“我想去医院看一眼他。”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他,看着前方挡风玻璃外的路。
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求求你了。”
车子没有减速,也没有加速,保持着同样的速度在车流中穿行。
顾承屿没说话,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攥紧了一下,青筋从手背一直延伸到小臂,然后又慢慢松开了。
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咬肌微微鼓起来,像在咬着什么,忍着什么。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一个轻一个重,像两股不同频率的潮汐,在黑暗中碰撞、交缠、撕扯。
沈知意不敢看他。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绞在一起,绞得指节泛白。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血液在耳朵里流动的声音。
她怕他发怒,怕他暴跳如雷,怕他把车子停在路边,像在咖啡馆那样失控。
她怕他,但她更怕再也见不到傅景行。
如果今晚不走,明天就要飞回京市,飞回那个她不想去的城市,飞进那场她不想结的婚姻。
她可能这辈子都见不到他了。
顾承屿把车停在路边。
不是急刹,是慢慢的、平稳的、像早就想好要在这里停一样。
他拉上手刹,熄了火,车灯灭了,发动机的余热在车头蒸腾,像一层薄雾。
车厢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道细细的、银白色的河。
他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睁开眼,转过头,看着沈知意。
她没有看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怕。
“沈知意。”他喊她的名字,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低到像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
沈知意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崩断,
“你要去医院看他。你当着我面,说你要去医院看另一个男人。”
沈知意咬着嘴唇,不敢说话。
她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砸在她攥紧的拳头上。
顾承屿的声音忽然拔高了。
“你是不是觉得我对你太好了?好到你可以在我的车上,跟我说你要去见傅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