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握着手机,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眼泪无声地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字晕开,模糊成一片。
她想回林漫漫的消息,想说“我没事”,想说“傅景行会好的”,想说“你别担心”。
但她打不出那些字,因为那些话全是假的。
她有事,傅景行不会好,林漫漫应该担心。
她蹲在黑暗的房间里,哭得浑身发抖,但不敢发出声音。
楼下有顾承屿和沈父的说话声,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顾承屿的笑声,低沉的、愉悦的、像一个志得意满的人该有的笑声。
手机又震了。
她擦了擦眼泪,低头看。
林漫漫:“知意,你不在医院,那你到底在哪?傅景行一直在找你,他醒来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
沈知意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想回“让他别找了”,但她打不出来。
她盯着那行字,盯到眼睛发酸,盯到那些字变成模糊的墨团。
然后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地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沈家的后院,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枝丫微微摇晃,像在跟她招手。
她看着那棵树,想起第一次来沈家的那天晚上,也是这样的月光,这样的树影,她站在这个窗口,觉得一切都是陌生的。
七年了,还是陌生的。
她永远融不进这个家,不是因为沈父沈母不够好,是因为她的心一直在别的地方。
在桐花镇,在深大,在哥伦比亚,在京市,在傅景行身边。
现在这些地方她都要一一告别了。
桐花镇回不去了,深大毕业了,哥伦比亚的项目结束了,京市要去,但不是去工作,是去结婚。
嫁给一个她不爱的人,住进他准备的婚房,叫他的父母“爸妈”,生他的孩子,过一辈子。
这就是她的人生了。
她擦了擦眼泪,打开衣柜,拿出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动作很轻,怕惊动楼下的客人,怕惊动这个家里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
她把衣服叠好放进去,把洗漱用品装进防水袋,把充电器卷好塞进侧袋。
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里是空的,不是不想事,是事情太多了,挤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出头绪。
她只知道她必须收拾,必须跟顾承屿走,必须离开深市,离开傅景行。
这是她唯一能做的事,也是她唯一做对的事。
手机又震了。她不想看,但还是拿起来。是傅景行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你在哪?我想见你。”
沈知意看着那六个字,眼泪又涌了上来。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
她不能回,不能告诉他她在哪,不能见他。
她怕自己一见到他就会反悔,会扑进他怀里,会跟他说“我不走了”,会把所有的事情搞砸,会让顾承屿的怒火烧得更旺,会让傅家彻底万劫不复。
她不能见他。
她必须保护他,哪怕保护他的方式是离开他。
她把手机放进行李箱的侧袋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蹲下来,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无声的、汹涌的、决堤的眼泪从紧闭的眼缝里挤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手臂上,淌到膝盖上,淌到地板上。
她哭得浑身发抖,但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楼下顾承屿还在笑,沈父在说什么,沈母在厨房里洗碗,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而遥远。
没有人知道她在楼上哭,没有人知道她的心在碎。
门被敲响的时候,沈知意正蹲在地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她没听见敲门声,第一声、第二声都没听见。
直到第三声响了一些,她才猛地抬起头,像一只受惊的猫,泪痕满脸,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
她慌忙用手背擦了擦脸,但擦不干净,眼泪还在往外涌,越擦越多。“知意,是我。”
沈知许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她特有的、不太在意的冷淡。
但沈知意听出了那冷淡底下压着的东西,是担心。
她站起来,腿蹲麻了,踉跄了一步,扶住床头柜,站稳,走过去开了门。
沈知许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热牛奶,穿着家居服,头发披着,脸上没妆。
她看见沈知意的那张脸时,端着杯子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但她没说什么,走进来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
沈知意关上门,也在床边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沈知许没有看她,看着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画,是沈知意从桐花镇带过来的,一幅很小的水彩画,
画的是桐花镇的那条巷子,巷子口的槐树、斑驳的墙皮、远处露出的一角屋顶。
画得不专业,但很用心,是养母周桂兰年轻时候画的。
沈知许的目光从那幅画上收回来,落在沈知意红肿的眼睛上,
落在她鼻尖上还没干的泪珠上,落在她攥着被单、指节泛白的手上。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从小就不会。
小时候弟弟摔倒了哭,她站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不该扶。
长大了妹妹哭了,她还是不知道。
她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放在沈知意的手背上,没说话,就那么放着。
沈知意的手是凉的,她的也是。
“姐。”沈知意的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玻璃,留下白蒙蒙的划痕。
沈知许转过头看着她。
“姐,我好想见一见景行哥哥。”
沈知意说着,眼泪又涌了上来,她忍着没让它们掉下来,但眼眶盛不住,一颗一颗地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
“我真的好担心他。他脸上的伤,肋骨也裂了,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我不敢问,我怕知道,又怕不知道。”
沈知许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
她想说“你去见他吧”,但这话她说不出口。
她知道不能去,顾承屿就在楼下,跟沈父喝茶,笑着,聊着,像一个志得意满的女婿。
如果沈知意现在去医院见傅景行,被顾承屿知道了,后果不堪设想。
但她也不能说“你别去了”,因为她看着妹妹哭成这样,心都碎了。
“知意,”沈知许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你还记得那天在我办公室,陈婉晴说的那句话吗?”
沈知意抬起泪眼看她。
沈知许的手指在沈知意手背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有时候我们几家忙前忙后,可能都抵不过你妹妹去说一句话。’”
她一字不差地复述了那天的原话,然后看着沈知意,“知意,你现在就站在这个位置上。
你的一句话,能救傅家,也能毁傅家。你要想清楚,你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