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纸终究包不住火,刘盼娣她怀孕了。
马夫人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她怎么可能再让刘盼娣继续活着。于是趁着今天刘盼娣跑到柴房后门和妹妹见面的机会,诬陷她和栓子通奸,将二人给活活打死。
刘招娣只猜对了一般,那就是,栓子的死,确实也算是因她而起。
……
农历四月的天,顺昌府的天气已经有些发闷。闷热潮湿裹在荒野里,连一丝流动的风都不肯有,刘招娣此时更觉被这股沉浊的闷热扼住,闷得胸腔发堵,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钝痛。
天边阴云自天际缓缓压落,层层堆叠,慢慢遮住天光,将白日压成死寂的昏沉。
偶有一缕风扫过,带着腐朽的潮腥,卷动枝叶发出簌簌声,就像是压抑许久的哽咽。
突然,一声春雷在天边炸响,紧接着,细碎的雨丝悄无声息坠下,转瞬雨势绵密铺开,密密麻麻的雨点打在刘招娣的脸上、身上、心上,带着蚀骨的阴寒。
她看着姐姐脸上青紫的伤痕,很想像从前姐姐每次问她那样,问问姐姐,疼不疼。
“爹,你卖我一个吧,招娣她还小,家里的活也需要有人做。”
“招娣,照顾好小妹,好好活着。”
“招娣,这两个鸡腿你带回去,和来娣一起吃,别被爹瞧见了。”
“招娣,想办法找个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别让爹把你卖了……”
雨不停落在姐姐脸上,刘招娣伸出冻得发僵的手,小心翼翼地,用衣袖一点点擦去姐姐脸上的泥污、血迹。又一点点擦拭她僵硬的手掌,指尖摩挲间,忽然触到掌心紧紧攥着的硬物,她轻轻掰开姐姐蜷曲的手指,里面竟是两颗已经被攥得变形、糖纸磨得起毛的糖果,还混着血污。
她不敢想,这两颗糖果姐姐藏了多久,也不敢想,姐姐攥着糖果想要出来见她时,心里有多高兴,更不敢想,姐姐被活活打死时,攥着这两颗糖果,心里在想什么。
是高兴,终于得到了解脱,还是遗憾,没能将这两颗糖果送到自己手上。
雨水混着滚烫的泪砸落,刘招娣握着糖,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整个人死死趴在姐姐身上失声痛哭,“对不起姐姐,是我害了你!”
“呜呜呜,是我没用,我没保护好来娣,还害了你,呜呜呜,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你们都走了,就剩我一个了,我该怎么办!”
“姐姐,你疼不疼?肯定很疼吧,来娣被爹打死的时候,就一直在喊疼!”
“都是我没用,为什么我还活着!”
撕心裂肺的哭声冲破喉咙,嘶哑破碎,她把脸埋在姐姐染血的衣襟上,死死抱住对方,指尖攥着那两颗沾了血污的糖果,一声声呜咽,全是绝望。
宋芝赶过来时,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她站在湿冷的泥地里,心脏一阵子发紧。“乱葬岗”,一个对于现代人陌生又遥远的词,尽管穿越以来,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是第一次面对这样的事情,依旧让她无所适从。
人被活生生打死,尸体就被拖到这片地界,像丢弃一件垃圾一样,那么随意。
在这里,人命轻贱如草芥,有些人的生死,竟全凭旁人喜怒。
她看着地上两具毫无生机的躯体,看着失声痛哭的刘招娣,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心头。现代社会里,最基本的人命尊严,在这里荡然无存。
愤怒、无力、茫然、心悸与巨大的冲击感交织在一起,堵得她胸口发闷。
她终于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落入的不是一段故事,现在的生活,也不像种田游戏那般简单,纵使她手握“外挂”,却依旧有很多无能为力的时刻。这是一个人命如蝼蚁的时代,连挣扎,都显得格外渺小。
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看到刘招娣起身,试图将两具尸体放到一个草席上拖走时,宋芝才如梦初醒。
她扔掉手里的油纸伞,小跑着上前,给刘招娣搭手。
刘招娣空洞麻木的眼睛,在看到宋芝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波动,转瞬又化为死寂,然后二人什么话都没有说,继续着手里的动作。
宋芝和刘招娣二人,直到申时末,才将两具尸体拉到山上,埋在了两个小土堆的旁边。
雨已经停了,身上的湿衣服却还紧紧贴在皮肉上,风一吹,身上便泛起阵阵寒意,冷得她牙关发颤,手指发僵。
宋芝瞥了一眼穿着更加单薄的刘招娣,她那双手沾满泥土,挖坑时更是留下了很多道伤口,但是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疼。
感受到宋芝打量的目光,刘招娣动了动嘴,僵硬嘶哑地吐出了两个字,“谢谢。”然后便有些心虚地移开了目光。
宋芝看她这副样子,觉得对方应该是知道她的身份。她今日出来,也是想和刘招娣谈谈,看看对方是什么态度,可是此时,瞧着对方的样子,宋芝又有些开不了口。
很多话哽在喉头里,最终也化作了两个字,“节哀。”
听到这话,刘招娣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她不是应该质问自己,为什么勾引她儿子,然后让自己躲得远远的吗?
宋芝没错过对方神色的变化,但她确实也不打算今天再继续问什么了,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她自己也很难受。
“我改日再来寻你。”她留下这句话转身就走,相信刘招娣明白她话里的意思。
她今日进城,除了找刘招娣了解情况,其实还带着另一个任务,采买食材。
在沈云泽的软磨硬泡下,许修远决定推迟一天离开青川县,主要是,他也想尝尝自己外甥推崇备至的各种新奇食物,毕竟,他是真的有很多铺子,说不定真能有合作的机会。
宋芝也顺水推舟,将宴请提前一天,打算明日开席,今日她出来,打得就是卖肉买菜的名义。
只不过突发的意外情况,将计划打乱了,和刘招娣的谈话不了了之。
好在她还有系统商城,从车马棚将马车领走,回去的路上,宋芝就在系统里,将明日需要用到的东西,统统准备齐全。
不光是许修远有合作的想法,宋芝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加深她与许家的联系。
虽然有沈云泽这一层救命之恩在,但所谓的恩情,是消耗品,总有耗光的时候,她不能指望这点恩情,就傍上许家的大船。
人只有体现了自己的价值,能给别人带来好处和利益,关系才能长长久久地处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