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
省城各大工厂的下班大喇叭准时响起。
喇叭里的《东方红》刚播了个开头，乌泱泱的人群就往百货大楼赶。
率先冲进来的是铁路局家属院的王嫂子，她身后还跟着四个手里拎着网兜的妇女。
王嫂子额头甚至沁出细汗，她进门就直奔食品柜台，“同志，红星辣酱到了没？”
正在理毛线的李大姐头都没抬，下意识地拿手一指。
“第三层，自己看。”
王嫂子抬头一瞅，只见那特大号的价签牌底下，满满当当全是灰扑扑的铁罐头。
她当即就乐出了声。
“哎哟，可算是来货了！昨儿我家那口子跑了三趟都没买着！”
她扒着柜台边缘，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给我拿十罐！”
李大姐理毛线的动作停住了，转过脸来，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十罐？同志，这东西里头是蘑菇，可搁不住放，你买多了要是坏了咋办？”
“你管我坏不坏！”
王嫂子从兜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啪地一声拍在玻璃柜台上。
“八毛钱一罐还不要票，我吃得起！”
“隔壁老赵家都吃两回了，我天天闻着那味儿，馋得半宿都睡不着觉，赶紧的给我装上！”
后头跟着的四个妇女也不含糊。
“给我也来五罐！”
“我要八罐，我娘家妈还等着要呢！”
李大姐赶紧放下手里的毛线，手忙脚乱地扯开网兜，开始往里头装罐头。
这头钱还没收利索，大门口又呼啦啦地涌进来一大群人。
清一色的蓝色工装。
钢铁厂的小周领着铸造车间的七八个汉子，那步子迈得，跟要去干架似的。
他们这回可学聪明了，没空着手来。
有俩人甚至还拎着个大编织袋。
小周挤开前面的人，把两张大团结往柜台上一拍，大声喊道。
“大姐，别磨蹭了，红星辣酱先给我们来二十罐！”
李大姐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二十罐？
这帮大老爷们平日里来买烟，都得挑最便宜的。
两毛钱一包的大前门，还得几个人凑份子抽。
今天买辣酱，掏钱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排队排队！先来后到懂不懂规矩！”王嫂子急了，死死护住自己那一堆罐头。
“嫂子，我们上大夜班呢，肚子里没油水扛不住啊！这辣酱拌饭绝了，你让我们先拿几罐！”
“不行！我也等了整整三天了！”
柜台前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李大姐根本来不及算账，只能机械地拿货、收钱。
不到十分钟，刚码好没多久的第三层货架，就已经空下去了一大块。
可这还没完。
第一纺织厂下班的女工们也到了，她们一进大门就听见了食品柜台那边的喧闹声。
探头一瞅，那红彤彤的大价签底下，人脑袋挤着人脑袋，乌泱泱一片。
“快点快点！真有红星辣酱！去晚了又要断货了！”
有人大喊一声，拉着姐妹们就往人堆里冲。
人越来越多，整个第一百货一楼的客流，几乎全被吸到了小小的食品柜台。
卖布匹和五金的售货员，也都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那可是五千罐啊！
正常情况下，就算是过年过节最抢手的水果罐头，五千罐也得卖上十天半拉月。
现在倒好，一网兜一网兜地往外拎，成箱成箱地往外搬。
下午六点。
刘主任夹着个黑皮公文包，从外头开会回来。
他刚一踏进商场大门，就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
食品柜台前排了四条长龙，队伍直接拐到了卖手表的柜台那边。
有人手里拿着块掰开的白面馒头。
买到辣酱后，当场就用改锥撬开罐子。
然后直接蘸着里头的红油，就往嘴里塞。
那股子霸道又厚重的鲜辣味，瞬间溢满了整个一楼大厅。
旁边排队的人看得直咽口水，催促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主任也顾不上维持什么干部形象了。
他抹了把汗，拼了命地挤进了柜台里。
“小李，这……这是啥情况啊？”
李大姐的头发都散了，手里抓着一把零钱，“刘主任你可算回来了！”
“五千罐啊，这才多大一会儿，就快卖掉一半了！”
刘主任愣在了原地。
他转头看向货架。
第三层已经空了。
那些灰扑扑的铁皮罐子，就是他曾经看一眼都嫌弃的东西。
可现在，正以一种极其恐怖的速度在往下掉量。
而在柜台外面排队的人群里，不仅有工人。
附近机务段的家属来了。
三中的老师也来了。
甚至还有几个穿得挺体面的机关干部，也都在队伍里翘首以盼。
大家嘴里讨论的只有两件事。
八毛钱的良心价，还有那香得能吞掉舌头的味儿。
晚上七点半。
苏正航开着空荡荡的卡车，又回到了第一百货的后院。
供销社那边的一千多罐，也是落地就没了一半。
他实在不放心第一百货这边的情况，就顺道拐回来看一眼。
走到食品柜台前。
李大姐正瘫在椅子上喝水，柜台外的队伍已经散了。
苏正航抬头往上看。
第三层那个标着“0.80元”红底白字价签的位置，空空如也。
五千罐红星辣酱。
没了。
一颗渣都没剩下。
刘主任蹲在柜台里头数钱，手都在抖。
苏正航站在那儿，只觉得后背窜起一阵战栗。
他的脑海里，突然就浮现出三天前她母亲跟他说的那个画面。
姜棉懒洋洋地窝在院子的秋千上，连眼皮都没抬，由着陆廷笨手笨脚地给她编辫子。
然后，她轻飘飘地丢出了一句话。
“饿他三天，比谈判管用一百倍。”
现在，苏正航终于彻底懂了。
这哪里是在做生意，这分明是在把控人心。
先用最低廉的包装和最粗暴的价格，砸开下沉市场的缺口。
再用断货三天的饥饿感，把工人们的渴望熬到了最高点。
等到这一万罐终于砸进省城。
所有的压抑，所有的口口相传，所有的嘴馋，全都在这个下午被彻底引爆了。
八毛一罐的东西，愣是被姜棉玩出了一种全省城人都在疯抢的阵仗。
苏正航深吸了一口气。
这套组合拳打下来，别说是一个刘主任，就是十个第一百货，也得乖乖把最好的货架腾出来给她用。
刘主任这个时候抬起头，正好瞧见了柜台外面的苏正航。
他丢下手里的账本，直接从柜台里面翻了出来，一把攥住了苏正航的手。
“小苏啊！苏厂长没跟你一块儿来？”
刘主任脸上的表情又激动又焦虑，跟三天前那个端着架子的模样判若两人。
“明天！明天务必再送一万罐过来！”
“不！两万罐！你回去跟你们厂长说，以后我们第一百货食品柜台的头把交椅，就是红星辣酱的！”
苏正航不动声色地抽出手。
“刘主任，我们厂现在的产能有限。”
“这批货发完，下一批什么时候出，我还得回去请示姜总。”
刘主任急得直拍大腿。
“还请示什么啊！你现在就借我们商场的电话打回去！”
苏正航笑了笑，没接茬。
他转过身，走出了第一百货的大门。
晚风一吹，他觉得前所未有的痛快。
从今往后，不是他们求着商场铺货。
而是商场要排着队，求着番茄县的食品厂赏饭吃。
这滋味，真特喵的爽。
而就在马路对面的大树下，一辆挂着京字牌照的吉普车里，两个男人放下了手中的相机。
他们对视一眼，眼神里满满都是震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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