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罐又一罐贴着红五角星的铁皮罐头,被整齐地码放进了库房。
库房里的罐头从六千罐,一路涨到了七千罐、八千罐。
苏敏芝站在库房门口,看着那堆得跟小山一样的成品。
她手里的钢笔,在记录本上重重地写下了一个数字。
写完后,她合上本子,朝着省城的方向看了一眼。
正月二十三,刘主任又打了一个电话过来。
苏敏芝接起来,只回了四个字。
“还在请示。”
正月二十四,刘主任的第三个电话追了过来。
这一次,他的语气已经完全变了样。
“苏厂长,货架我已经调了,从最底层挪到了第三层正中间的位置。”
“价签牌我也让人重新做了,红底白字,还特意放大了两号。”
“您看,这批货……大概什么时候能发过来啊?”
苏敏芝握着听筒,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刘主任,明天我们的车就到。”
挂掉电话,苏敏芝立刻找来苏正航。
“正航,明天带一万罐过去,第一百货给五千,剩下五千分给三家供销社。”
“一万罐?!”
“对,一万罐。”
苏敏芝翻开记录本,扫了一眼这三天积压的补货电话记录。
第一百货打了三次电话。
三家供销社也各打了两次。
甚至还有两个她没听说过的单位,直接把电话打到了厂里来问。
“另外,你到了之后先去第一百货,亲眼确认一下他们的货架位置。”
苏正航沉默少顷,“妈,那个刘主任真把货架挪了?”
“不光挪了,连价签牌都重新做了。”
苏正航发出一声短促的笑。
“行,我明天一早就出发。”
打发走工具人儿子,苏敏芝走到窗边。
库房的灯还亮着,值夜班的工人正在给最后一批罐头贴标签。
白纸红字,五角星。
一万罐红星辣酱,明天就要杀进省城。
而此时此刻的省城,那股从钢铁厂食堂冒出来的香味,还在继续往外扩散。
消息从钢铁厂传到纺织厂,只用了一顿午饭的功夫。
钢铁厂和第一纺织厂就隔着一条马路,两边的家属院共用一个菜市场。
正月二十三那天,钢铁厂铸造车间的老周媳妇在菜场买萝卜,碰上了纺织厂挡车工刘翠花。
两个人在萝卜摊前就聊了起来。
“翠花姐,你尝过红星辣酱没?”
“什么辣酱?”
“就是我们家老周前两天买回来的那个,八毛钱一罐,里头是蘑菇做的。”
老周媳妇说着,把嗓门压低了两度。
“我跟你讲,那个味道,我活了五十多年都是头一回碰上。”
“我家老周现在天天端着饭盒去厂里显摆,他们班组的人都快馋疯了。”
刘翠花的鼻子忍不住动了动。
“真有那么邪乎?”
“我骗你干啥?我孙子拿馒头蘸着吃,一顿能造三个白面馒头,以前半个都啃不完!”
刘翠花听完,手里的萝卜都放回去了。
“在哪儿买的?”
“第一百货的食品柜台,不过我上回去的时候就断货了,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新货。”
当天下午,纺织厂的女工宿舍就炸开了锅。
刘翠花上大夜班之前,把这事跟同线的三个姐妹一说。
其中一个姐妹的男人在铁路局跑货运,正好第二天倒休。
“你明天帮我去第一百货看看,有个叫红星辣酱的,八毛一罐,要是有的话给我带两罐回来。”
“行,那你顺便也帮我带两罐。”
“给我也来一罐!”
第二天,铁路局的那位大哥骑着车去了第一百货,结果发现货架上空空荡荡。
售货员李大姐头都没抬一下。
“红星辣酱?没货。”
“那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大哥没买着,只能空着手回去了。
可这消息一传开,铁路局家属院的好几个媳妇都知道了。
“八毛钱?蘑菇做的?能下三个馒头?”
“你可拉倒吧,八毛钱的东西能有多好吃?”
“你还别不信,人家钢铁厂的工会都直接采购了,当夜班福利发的!”
一听到“工会采购”这四个字,质疑的声音立刻就弱了下去。
工会采购那可是花公家的钱,能乱花吗?
与此同时,铁路局机务段旁边就是省城第三中学。
学校的教工宿舍和铁路家属院挨着,中间只隔了一道矮墙。
正月二十五,开学前的最后一天。
三中的数学老师孙莉莉,正趴在矮墙上跟隔壁铁路局的王嫂子聊天。
“王嫂子,你说的那个辣酱到底是啥味儿啊?”
“我也没吃着啊!我男人去了两趟都说断货了!”
王嫂子一拍大腿,满脸都是遗憾。
“听隔壁老赵家的说,那蘑菇吃进嘴里,鲜得人头皮都发麻,辣椒蒜蓉裹着往下走,一口饭能顶两口菜。”
“真的假的?”
“我骗你干啥,他家两口子为最后半罐酱差点打起来!”
孙莉莉回到宿舍,跟教工食堂的赵师傅提了一嘴。
赵师傅是个老食堂兵,对吃的东西向来挑剔,听完之后只是哼了一声。
“八毛钱能做出什么好东西,怕不是味精放多了。”
然而到了正月二十五下午,苏正航开的卡车终于到了省城。
一万罐。
第一百货分到了五千罐,三家供销社各分到一千多罐。
苏正航先去了第一百货。
他一进食品部的门,就先去看货架。
第三层,正中间的位置,干干净净地空着一大片。
旁边已经立好了一块红底白字的价签牌,字号比周围所有标签都大了两倍。
“红星牌香辣菌菇酱——0.80元/罐”
苏正航盯着那块价签牌看了好几秒。
三天前,这些罐子还都待在最底层吃灰。
三天后,刘主任亲手给它们腾出了黄金位置。
他弯腰把货一箱一箱搬上去,整齐地码好。
灰扑扑的铁皮罐子摆了满满一层,白纸红字的五角星齐刷刷朝外。
和两边那些花里胡哨的包装比起来,这排罐子依然是货架上最土的。
可它占的,却是最显眼的位置。
刘主任没有下来。
李大姐说他在楼上开会。
苏正航也没等他,留下送货单,转身就走了。
五千罐,这批货能撑几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