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主任的脸,一下子就烫了起来。
电话那头的苏敏芝语气不急不缓,听不出半点攻击性。
可偏偏就是这么一句话,戳得他浑身燥热。
“苏厂长,这个……之前确实是我考虑不周了。”
刘主任攥着话筒换了只手,声音都矮了半截。
“您也知道,我们是做零售的对包装都比较敏感。”
“当时确实没想到,这产品的品质能这么过硬。”
苏敏芝“嗯”了一声。
“刘主任您客气了。”
“我们的包装确实简陋,这一点我承认。”
“不过补货这件事,我需要先请示一下我们姜总才行。”
“另外,我这儿还有个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刘主任赶紧竖起了耳朵。
“您说,您说。”
“我们的货,现在还摆在最底层贴着地面的位置,对吧?”
刘主任攥话筒的手紧了紧。
苏敏芝的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意思。
可偏偏每个字,都正好踩在了他的软肋上。
“补货倒是可以,但货架的位置,您看是不是得重新考虑一下?”
“毕竟钢铁厂的工人们,可都是蹲着买的。”
“您要是心里过意不去,把货架往上挪两层也行。”
刘主任张了张嘴,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苏厂长,位置的事好商量,绝对好商量。”
“那行,等我跟姜总汇报完之后,再给您回电话。”
说完,苏敏芝直接把话筒搁回了座机上。
她想了想,上次陆廷虽然示意这种小事完全可以自己做主。
但感觉这事如果自己直接做主的话,说不定会打乱姜总的策略。
毕竟在营销拉产品逼格这方面,自己的思路完全跟不上姜总。
想到这,苏敏芝还是决定再去找姜棉一趟。
等她到小洋楼的时候,姜棉正坐在院子秋千上。
陆廷站在她身后,正拿着一把黄杨木梳,一下一下地给她梳着头发。
姜棉的头发乌黑油亮,像瀑布一样散在秋千椅背上。
陆廷的动作很轻。
他那双粗糙的大手小心地拢着发尾,碰都不敢碰重一下。
苏敏芝在门口站了半晌,这才轻轻咳了一声。
“姜总,省城第一百货的刘主任打电话来了,说是要紧急补货。”
“营销策略这事儿,我觉得还是要和您商量一下。”
姜棉舒舒服服地享受着男人的伺候,看到苏敏芝过来,她让陆廷搬了张凳子。
“苏姨,说说是怎么个事儿?”
“刘主任说现在钢铁厂团购五百罐,他库存只剩下十一罐,急得不行。”
姜棉想了想,这个名字她好像有点印象,“就是上次那个嫌咱们包装丢份儿,把罐子塞在最底层的刘主任?”
“就是他。”
姜棉轻哼了一声。
“苏姨,您是怎么跟他说的?”
苏敏芝把通话内容简单复述了一遍,连那句关于货架位置的话也没落下。
姜棉满意地点了点头。
“苏姨说得好,这就叫绵里藏针。”
她沉默了两秒。
陆廷手上的梳子也跟着停了一下。
“棉棉,怎么了?”
“没事,我在想点事。”
姜棉伸手,勾住了陆廷垂在她肩旁的手腕。
“苏姨,第二批补货咱们先不发。”
苏敏芝愣了一下。
“不发?可是他那边急得都快火烧眉毛了……”
“就是因为他急,所以咱们才不能发。”
姜棉睁开眼,稍微坐直了一点身子。
“你现在手里有货吗?”
苏敏芝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
“二号车间现在每天能产三千罐,仓库里已经攒了大概六千多罐的成品了。”
“留两千罐给番茄县的供销社和百货大楼,剩下的先全部压在厂里。”
“等三天之后,再往省城发。”
苏敏芝皱起了眉头。
她管了半辈子工厂,从来都是有货就出有单就接。
客户催货还故意往后拖,这在她以前的认知里,简直是匪夷所思。
这么看来,自己过来找姜总商量策略是对的!
姜棉看出了她的疑虑。
“苏姨,现在省城那四个销售点都在断货,对吧?”
“嗯。”
“刘主任急,隔壁的第二百货也在打听进货渠道,对吧?”
“是。”
“那您想想,如果我们今天就把货补过去,那个刘主任会怎么想?”
苏敏芝想了想。
“他会觉得,是咱们求着他铺货。”
“对。”
姜棉又往秋千椅上一靠,“就让他等上三天。”
“等他自己把货架位置挪到中间层,等他自己开口问咱们要不要做个醒目的价签牌。”
“等他自己想明白这个道理。”
“让他饿一饿,比任何谈判手段都管用。”
苏敏芝攥着记录本,嘴里把这句话反复嚼了两遍。
半辈子的工厂经验告诉她,这招实在太冒险了。
万一把客户给逼急了,人家转头去找别的供货商怎么办?
可她转念又一想,红星辣酱的货源在自己手里,配方在自己手里,后山那些独一无二的菌子也全在自己手里。
刘主任就算想找别家,也根本找不着第二个能做出这种味道的厂子。
苏敏芝抬头看了姜棉一眼。
这个正窝在秋千椅上让老公梳头的年轻女人此时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一副说完就不打算再操心的样子。
“好,我这就回去安排。”
苏敏芝合上本子,转身出了门。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她听见客厅里传来姜棉懒洋洋的声音。
“老公,你帮我把左边这缕编个小辫子吧,前两天看画册上有个编法挺好看的。”
“哪种?”
“就是那个三股的,编完之后绕到耳朵后面别住的那种。”
“行,你别动。”
苏敏芝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骑上自行车走了。
院子里,陆廷正笨拙地分着三股头发,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细碎的发丝,捏一根滑一根。
“棉棉,这根是绕左边还是右边?”
“左边。”
“那这根呢?”
“……老公,你是不是把我头发给弄打结了?”
陆廷低头一看,好好的三股辫,还真让他给编成了一个死疙瘩。
“我重新来。”
姜棉伸手往后摸了一把,摸到那个疙瘩,笑得整个人都缩进了毯子里。
“陆师傅,你手那么巧,怎么编个辫子就不行了?”
陆廷闷声回了一句,脸上顿时有点挂不住了。
“辫子比雕木头难弄多了。”
“木头不会动,你老是晃来晃去的。”
姜棉笑够了,干脆把身子往后一仰,脑袋舒服地靠在了陆廷的小腹上。
“那我不动了,你慢慢编。”
“嗯。”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梳齿划过发丝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
三天。
就让省城的那个刘主任,好好傲慢上三天。
与此同时,番茄县至臻御品食品厂的二号车间里,机器轰鸣,日夜不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