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海拿了一份报告,匆匆赶回了县城。
何凯送走成海,立刻回到村委会,打电话叫来了张聪,还有环保办一个叫李鑫的年轻人。
李鑫是学环保专业的,去年刚考进来的事业编,二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瘦高个,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一双眼睛很亮。
这还是王增才介绍的。
他接到电话后,骑着电动车赶了过来,进办公室的时候还有些紧张,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
“何书记,您找我?”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衣角。
何凯看着他,笑了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别紧张,找你了解点情况。”
李鑫小心翼翼地坐下,腰板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
何凯给他倒了杯水,递过去。
“小李啊,你在环保办也有一年了吧?”
李鑫接过水杯,点点头,“是,何书记,我是去年考进来的事业编,在环保办挂了个名,政府办那边一直缺人,我就被借调过去了,平时主要是在政府办帮忙。”
何凯点点头,“以后你就在环保办公室,我给王副镇长说一声,专业的人,还是应该干专业的事。”
李鑫的眼睛亮了一下,连忙站起身,“谢谢何书记!”
“坐下坐下。”
何凯摆摆手,“我找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咱们黑山镇的污染情况了解多少?”
李鑫重新坐下,想了想,然后说,“书记,其实黑山镇的污染情况,我私下调查过一些,因为我们是农业镇,没什么重污染企业,主要的污染源,其实是从上游来的。”
何凯的眉头微微一挑。
“上游?长源县?”
“对!”
李鑫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找出一张图片,递给何凯。
“何书记,您看,这是长源县化工园区的航拍图,他们的园区建在我们睢山县和他们县的交界处,距离我们县界不到一公里。”
何凯接过手机,仔细看了看。
图片上,一大片厂房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几根大烟囱正冒着白烟。
园区边上,有一条水沟,直接通到溪水河里。
“他们这个园区,只有一个规模很小的污水处理厂。”
李鑫指着图片上的一个角落,“您看这里,这个水池,就是他们的污水处理设施,但根据我了解的情况,这个污水厂的处理能力,根本达不到标准,而且,去年年底他们招商引资引进了十几家新企业,春节后有好几家已经投产了,但这个污水厂并没有扩建。”
何凯的眼睛眯了起来。
“也就是说,他们的污水处理能力严重不足?”
“是的,书记!”
李鑫点点头,“而且我怀疑,他们根本就没处理,直接偷排,因为我在网上查过资料,他们那个污水厂的运行数据,从来没有对外公开过,我去过长源县几次,远远地看过那个园区,每次都能闻到刺鼻的气味。”
何凯看着他,目光里多了几分欣赏。
“看来你对这些情况还是很了解的,小李,那我们就查一查排污的源头,否则,这对我们黑山镇的影响太大了。”
李鑫有些激动地站起身,“书记,我愿意去!我早就想查了,只是一直没有机会。”
何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那这次就靠你了。”
他转过身,看向张聪,“张副镇长,你带几个人,准备一些装备,我们今晚就出发。”
张聪点点头,“何书记,要不要多带几个人?那边毕竟是外县的地盘,万一……”
“不用太多,人多了反而打草惊蛇。”
何凯打断他,“就我们几个,带上检测设备,还有无人机。”
他看向李鑫,“无人机你会用吗?”
“会!”
李鑫连忙点头,“我上大学的时候就玩过,去年我还专门考了飞手的证。”
何凯笑了,“看来我找对人了,去准备吧,天黑之前出发。”
几个人立刻分头行动。
张聪去准备车辆和物资,李鑫去拿无人机和取样设备,何凯则留在办公室里,给王增才打了个电话,简单交代了几句。
天黑之后,三个人收拾好物资,开着一辆不起眼的面包车,沿着溪水河往上游驶去。
车子开了半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了一条土路,坑坑洼洼的,颠簸得厉害。
“前面没路了!”
张聪停下车,看了看地图,“从这里到县界,大概还有两公里,只能步行了。”
几个人下了车,背上物资,打着手电筒,沿着河边往上游走。
初春的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
河边的杂草踩上去沙沙作响,偶尔有野兔从草丛里窜出来,吓人一跳。
走了大概半小时,李鑫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前面。
“何书记,到了,按照航拍图的位置,排污口就在前面不远处。”
何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隐约能看到一个水泥砌成的涵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正对着溪水河。
他加快脚步走过去,在手电筒的光照下,看清了那个排污口。
涵洞直径大概有一米多,里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深浅。
涵洞周围十几米的范围,寸草不生,光秃秃的泥土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黑色,散发着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
何凯蹲下来,用手指捏了一点泥土,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那股味道浓烈得让人作呕,像是化工原料和腐烂物的混合体。
他的手指上沾了一层黏糊糊的东西,在手电筒的光照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油光。
“就是这里了。”他的声音沉了下来。
李鑫拿出手机,对着排污口拍了几张照片。
然后他打开无人机的箱子,开始组装。
张聪则在四周查看了一圈,回来后压低声音说,“何书记,附近没有看到人,但这个排污口明显是用过的,泥土还是湿的。”
何凯点点头,站起身。
“拍照取证,我们就等着他们排污,随时取样。”
李鑫组装好无人机,放飞出去。
无人机在夜空中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巨大的蚊子。
李鑫操控着它,沿着河道往上游飞了几公里,把整个化工园区都拍了下来。
屏幕上,那片厂区的轮廓清晰可见。
几根大烟囱还在冒着烟,厂区里灯火通明。
还有一些工程,巨大的塔吊还在施工。
可以预见到的是,未来,这里的污染只会是更严重!
在园区的角落里,有一条水沟,正往外淌着黑水,直接流进了污水厂巨大的池子。
但污水厂并没有运转!
“何书记,您看!”
李鑫把屏幕递给何凯,“就是这个水沟,一直通到污水厂的池子里,污水厂没有运行,估计晚上就会排出来,而且现在还不知道他们有没有直排的暗管!”
何凯盯着屏幕,眼神冷得像冰。
“拍下来,全部拍下来。”
夜深了。
三个人找了个避风的地方,靠着石头坐下,等着排污的时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周围漆黑一片,只有河水的哗哗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何凯靠在石头上,看着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两点四十五分,排污口里突然传出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翻滚。
何凯猛地站起身。
“来了!”
三个人快步走到排污口旁边,那股刺鼻的气味瞬间浓烈了十倍不止,呛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李鑫捂着鼻子,从包里拿出取样瓶,小心翼翼地探到涵洞下面,接了一瓶水。
水是浑浊的乳白色,表面漂浮着一层油膜,气味刺鼻得让人想吐。
何凯接过瓶子,在手电筒下看了看,脸色铁青。
“继续取样,每隔十五分钟取一次,取到天亮。”
三个人轮流取样,一直忙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当最后一缕夜色消散的时候,排污口里的声音停了,水流也恢复了清澈。
何凯看着手里的十几个取样瓶,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够了,这些证据,足够了。”
他正准备招呼大家收拾东西离开,李鑫忽然脸色一变,指着远处的土路。
“何书记,有车过来了!”
何凯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一辆黑色的越野车正从化工园区的方向疾驰而来,扬起一路尘土。
“抓紧走!”
何凯低喝一声,“估计我们被发现了!”
三个人手忙脚乱地收拾好东西,背上背包,沿着来时的路快步往回走。
但没走多远,那辆越野车就追了上来,一个急刹停在他们面前,截住了去路。
车门打开,四个穿着保安制服的男人跳了下来。
他们手里拿着电棍和橡胶棒,为首的一个五大三粗,剃着光头,脖子上纹着一条龙,满脸横肉。
“你们他妈的往哪里跑?”
光头男人举起电棍,指着何凯,恶狠狠地说,“立刻给老子站住,否则打断你们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