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皎洁,入夜后坤宁宫内万籁俱寂,偶尔传来风吹树木声。
沈含章坐在灯前,她神色安静,正在绣嫁衣,不由得想到自己能如愿嫁给陆淮安,唇角微微弯起。
素云早已睡去,她似乎睡得不安稳,时不时地翻身,嘴里嘟囔着几句梦话。
夜色愈沉,沈含章感觉到一股困意涌上来,她放下针线,细细地打量着嫁衣,不禁心生欢喜,暗忖若是真能出宫,和陆淮安相守一生,便是粗茶淡饭,也是甘愿的。
窗外月华如练,照入院中,夜风拂过,树影斑驳,轻轻地摇曳。
烛光微晃,许是夜深人静,沈含章的神情变得落寞起来,她突然想到父母在世时,一家人和睦,欢声笑语,而今他们都去矣,地下有知她要成婚,想来也会感到些许欣慰。
她忍不住轻叹一声,起身将嫁衣放好,吹灭蜡烛。
次日,春日温暖和煦,照在坤宁宫的琉璃瓦上,金灿灿一片,令人心生暖意。
楚明怡正坐在院中,她的手边放着时兴的瓜果,沈含章立在旁边,同她谈话。
“含章,你也坐下,别总站着。”楚明怡轻声道。
“奴婢站着就好。”沈含章摇了摇头,笑道,“娘娘今日气色不错,太医说如今天气回暖,您就应当多出来走走。”
楚明怡颔首,她正欲开口,就听见外头的内侍通传。
“陛下驾到——”
沈含章一愣,她顿时敛起笑意,退到一旁,低垂着脑袋。
不出片刻,皇帝大步走进来,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的四团龙袍,目光扫了过来,在沈含章的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看向楚明怡。
“臣妾拜见陛下。”楚明怡起身行礼,轻声道。
皇帝伸手扶住她,温声道:“皇后不必多礼,朕听太医说,你身子日益好转,朕便过来瞧瞧。”
楚明怡抿唇一笑,待皇帝坐下,她也坐了下来。
沈含章只要要见到皇帝,她就会不由自主地想到那夜的吻,她强忍羞耻,慢慢地走上前奉茶,她手指纤纤,轻轻地放在皇帝的手边。
皇帝垂眸,他眸色微微一深,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白皙柔润,嫩如柔荑。
楚明怡瞥了皇帝一眼,吩咐道:“含章,你先退下。”
沈含章如释重负,她向二人行礼后,便退了出去。
皇帝修长的手端起茶盏,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帘外,便轻抿一口茶水,入口后,略微苦涩。
“陛下……”楚明怡见皇帝出神,唤道。
皇帝收回目光,语气淡淡道:“没什么,如今朝中事多,朕许久没有去看过母后,不如皇后随朕去慈宁宫一趟,以尽孝心。”
“是,臣妾的确有些日子没去了,一来是怕打搅母后清修,二来是后宫事情繁多,既然陛下今日提起,臣妾自然愿意前往。”楚明怡笑道。
言罢,她垂下眼帘,心中隐隐不安。
太后从太医口中听说皇帝受伤,先是悬心不已,后来又得知皇帝受伤竟然还是因为一个坤宁宫的宫女,顿时满怀疑心,显然是不相信向来冷心冷清的皇帝会如此,正好帝后二人一同来慈宁宫请安,便问起皇帝的伤势。
“母后请放心,儿臣伤势已经痊愈。”皇帝温声道。
“你们御前的人瞒得真好,一点风声不露,还是皇帝痊愈后,哀家才知晓。”太后面露不满,冷声道。
王内侍一惊,连忙向太后请罪。
“母后消消气,是儿臣不让他们说的,也是怕母后担心。”皇帝解释道。
“哀家老了,不中用了,遭人嫌弃,自己儿子受了伤还是从旁人口中得知,这叫哀家如何不心痛?”太后叹道。
“母后恕罪。”皇帝连忙起身,请罪道。
楚明怡见状,她也跟着起身,向太后行礼。
太后睨着楚明怡,冷声道:“皇帝不懂事,皇后你也跟着不懂事,伙同他一道瞒着哀家。”
“臣妾……”楚明怡有些慌乱。
“不关皇后的事,母后要生气,就生儿臣的气。”皇帝忙道。
太后看着皇帝当众维护楚明怡,她突然意兴阑珊,叹了一声。
在帝后二人即将离去的时候,太后突然唤住王内侍。
王内侍战战兢兢,他看着帝后二人离去,额头冒出冷汗,忍不住抬手拭去。
“听说皇帝是为了一个宫女受的伤,可真有此事?”太后居高临下地看着王内侍,询问道。
王内侍满头大汗,他眸光闪了闪,不知是否该如实告知。
“还不速速说来。”太后冷下脸来,逼问道。
王内侍面对太后的逼问,他实在撑不下去,低声道:“是,陛下受伤,的确是因为那个小宫女……”
太后闻言来了兴趣,不由得追问道:“不知那个宫女是何人?”
“是皇后娘娘的陪嫁侍女,名叫沈含章,其余的奴才就不知晓了。”王内侍连忙道。
“原来如此。”太后若有所思。
还不等太后高兴,就听王内侍继续道:“太后,您有所不知,不日前,陛下已经为沈含章赐婚,匹配的是禁军百户陆淮安。”
太后闻言,她像是有些失望,原本她还以为皇帝开窍,却不想那个宫女已经有婚约。
“哀家晓得了,你退下。”她摆了摆手,轻声道。
-
皇帝从慈宁宫回来,他坐在御案前,神色有些疲倦。
王内侍立在阶下,他见皇帝良久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招呼宫女内侍们小心伺候着,以免惹得皇帝不高兴。
皇帝阖上双眼,抬手揉了揉眉心。
回銮已有数日,朝政如旧,唯有他心中怅然若失。
他以为自己能放下,不过是个宫女罢了,且已经赐下婚约。
天子一言九鼎,他亲口允了婚,合该将此事翻过去。
皇帝闭上眼,眼前就立刻浮现出那日偏殿里,她在他的怀中,眼睫濡湿,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
他想起坤宁宫初见,她奉茶而来,神色安静,十指白若霜雪,再后来灯市街的灯铺里,她猜出字谜,眸光亮了一瞬。
他看着她抿唇微笑,便也以为,她是欢喜的。
可她却说:“奴婢此生只想侍奉皇后娘娘,求陛下饶了奴婢。”
皇帝睁开双眼,眸光冷了下来。
他贵为天子,何曾如此低三下四去讨一个女子的欢心?
偏偏她弃如敝履。
更可笑的是,她心里早有了人。
他赐婚的那日,她分明松了一口气,这一幕像是细针,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至今未拔。
“来人。”皇帝开口道。
王内侍一个激灵,连忙上前,颔首道:“陛下有何吩咐?”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刚过戌时。”王内侍答道
皇帝站起身来,不紧不慢地走到窗前。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坤宁宫的方向,隐约有灯火。
他看了许久,语气淡淡道:“随朕出去走走。”
皇帝趁着暮色,独自走到坤宁宫附近的御花园,现如今海棠花盛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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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风一吹,便纷纷扬扬地卷起来。
皇帝走在花雨中,他身着常服,与暮色融为一体,身影透着几分孤寂。
隔着宫墙,隐约听见里头传来隐约的笑语声。
“淮安哥哥……”
是沈含章的声音,她的笑声轻软如绵,是他从未听过的。
皇帝停下脚步,他神色沉了下来。
他抬手止住王内侍,自己则沿着宫墙根往前走。
坤宁宫的西侧有一道小门,通往御花园的偏僻角落,平日里少有人走。
皇帝推开虚掩的门,循声往花木深处走去。
天色渐暗,清冷的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将满园花树照得影影绰绰。
海棠花开得正盛,浓郁的香气萦绕在周遭。
皇帝抬手拨开一丛垂丝海棠,瞧见沈含章站在海棠树下,她仰着头,踮起脚尖,在陆淮安的脸颊上轻轻地吻了一下。
她亲完就立刻退开,脸颊红透,陆淮安一愣,他面上全是藏不住的欢喜,伸手去握她的手。
二人在花树下笑闹,月光照着他们的脸,十分刺眼。
皇帝站在海棠丛后,他脸色阴沉,修长的手攥住花枝,心中嫉妒像是毒蛇一般蠢蠢欲动,即将要喷薄而出。
他漆黑的眼眸注视着沈含章的笑容,她眉眼弯弯,唇角上扬,在他面前从不曾绽放过。
二人十指交缠,透着亲密。
皇帝想到那日在坤宁宫,他从她发间取下一瓣玉兰,她连忙向后退去,眼底全是惊惧。
原来她不是不会笑,不是不会温柔,只是她所有的笑,所有的温柔,都给了另一个人。
皇帝闭了闭眼,他压下心里的起伏,心想该转身离去。
他是天子,不该站在此处偷看宫女与侍卫私会,像个见不得光的宵小。
可越是如此想,他的脚像是生了根似的,怎么也挪不动。
他站在海棠丛后,目光直直地看着树下那对璧人,沈含章在陆淮安耳边说了句什么,陆淮安笑了起来,伸手替她拂去发间的花瓣。
不知过了多久,陆淮安依依不舍地松开沈含章的手,他退了几步,回头看了她一眼,转身消失在宫墙的拐角处。
沈含章站在原地,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面上带着笑意。
皇帝浑身僵硬,终于从海棠丛后走出来,沈含章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她敛起笑意,正对上皇帝幽深的眼眸里,像是暴雨前压城的乌云,令人胆怯。
沈含章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皇帝怎么会在此处?
他何时来的,难道方才他都看见了?
沈含章不敢细想,她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在皇帝沉沉的注视下,她的喉咙像是被人扼住,一个字也吐不出口去。
她慌忙跪下,颤声道:“陛,陛下……”
皇帝沉默不语,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口上。
直到他停在她的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旋即伸出手,用力地捏住她的下巴。
“沈含章。”
皇帝的语气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低声道,“你当真以为,朕赐了婚,你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沈含章面露不解,她双眼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连忙摇了摇头。
皇帝的手指炙热,他捏着的沈含章下巴微微用力,迫使她抬头看他,漆黑的眼眸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
“你方才对他笑,甚至……”
皇帝眼神带着痛楚,咬牙道,“你可知朕站在这里,心里是什么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