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站在殿侧帘幕之后,帘幕半垂,珠玉轻晃,将她白皙如玉的脸颊遮在朦胧的光影里,只露出雪白的脖颈,身姿绰约,只显得清丽可人。
她似是察觉到陆淮安的目光,掀起眼帘,下一瞬四目相接,她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纤细的手捏紧衣袖。
陆淮安深吸一口气,他正色道:“回禀陛下,皇后娘娘,臣确有一桩心愿。”
“既如此,何不说来?”楚明怡面带笑意,轻声询问。
说罢,他神色坦荡,抬起头来,看向沈含章的眼神满是温柔,语气坚定道:“臣有一心上人,自幼与她相识,两心相许,臣斗胆,恳请陛下为臣赐婚。”
皇帝高坐于御座上,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阶下的陆淮安,眸光沉沉,随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越过珠帘,扫向沈含章。
她低垂着脑袋,脖颈白皙柔美,像是雪中清梅,透着淡淡的冷香。
“不知卿的心上人,是何人?”皇帝嗓音低沉,听不出喜怒。
陆淮安面露赧然,他英挺的面容浮出一层红晕,毫不迟疑道:“正是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沈含章。”
此言一出,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楚阁老坐在下首,他抬手摸了摸胡须,眼里精光一闪,暗自观察着皇帝的态度。
皇帝神色平静,他眼神瞬间冷了下来,面上仍维持着天子的威仪。
王内侍心惊肉跳,他连忙看向皇帝,手中的拂尘险些没拿稳。
沈含章不敢抬头,她发觉皇帝的视线,比寒冰更冷,只觉得双腿发软,心中的担忧更甚。
楚明怡看向皇帝,她见他迟迟不语,心顿时沉了下去。
她了解皇帝,此时他面上越是不动声色,心中就越是翻涌滔天。
可她别无选择。
她虽是皇后,但也是沈含章的表姐。
她宁可今日得罪皇帝,也绝不能让沈含章陷入后宫这无底深渊。
“陛下。”楚明怡眉眼含笑,轻声道,“陆淮安年轻有为,含章又是臣妾身边得力之人,他们二人若是成婚,倒是天作之合,今日不如就成全他们吧。”
她说得滴水不漏,将救驾有功与赐婚绑在一处,众目睽睽装之下,君无戏言,便是皇帝后也不能轻易驳回。
皇帝抿唇不语,他见沈含章肩膀微微发颤,一副惊惶不安的模样。
苏嬷嬷站在一旁,笑道:“陛下有所不知,陆百户与含章确实自幼相识,老奴也算看着他们长大的,他们二人自幼两小无猜,情投意合,娘娘前段时日还说要为他们赐婚呢,谁知陆百户今日提及了。”
隔着一道垂怜,皇帝的神色不甚分明,他漆黑的眼眸看着沈含章,看了许久,久到楚明怡以为他要发怒,可最终他只是缓缓地扯起唇角,露出温和的笑容。
“皇后所言甚是。”皇帝微笑道,“郎才女貌,朕岂有不成全之理?”
楚阁老闻言,他抬起头来,感到有些意外,随即陷入沉思中。
皇帝继续道:“陆淮安,朕便赐你们二人成婚。”
沈含章不敢相信,她猛然抬头,却对上皇帝的漆黑的眼眸,心中一惊,慌忙垂下眼帘,没想到皇帝竟然会同意为她和陆淮安赐婚,原本提起的心慢慢地放了回去。
陆淮安大喜过望,他连忙谢恩,语气恭敬道:“臣叩谢陛下隆恩,叩谢皇后娘娘恩典。”
沈含章走到陆淮安的身边,她同他一起向皇帝和楚明怡谢恩。
楚明怡面含笑意,她故意看了一眼楚阁老阴沉的脸色,笑道:“好了,快起来,往后你二人好好过日子。”
陆淮安点了点头,他神色欢喜地站起身来,转头看向沈含章,眼神温柔缱绻。
沈含章垂下眼帘,她莹白如花的脸颊泛起一抹羞涩,宛如皎洁的玉兰。
殿中气氛缓和下来,楚明怡微笑着命人取来赏赐,一时宾主尽欢。
这一幕落在皇帝眼中,他神色平静,心口却像是被人狠狠地攥住,又闷又疼。
王内侍打量着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站在一旁,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待众人退下后,皇帝回到乾清宫,他独自坐在御案前。
窗外暮色渐起,殿内并未点灯,皇帝的面容隐没在昏暗里,他眼眸漆黑如墨,不知在想什么。
王内侍小心翼翼地进来奉茶,他刚将茶盏放在案上,就被皇帝狠狠地扫落在地,哗啦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陛下息怒!”王内侍吓得扑通一声,他跪在地上,额头冷汗涔涔,劝道,“您伤势刚好转,千万要保重龙体。”
皇帝胸膛剧烈起伏,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的怒意已被强行压下去,剩下一片沉沉的冷意,语气淡淡道:“滚出去。”
王内侍点头,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皇帝一人,他缓缓地坐到龙椅上,手臂上的伤口渗出殷红的血来,隐隐作痛。
他忽然想起沈含章方才害羞的模样,她宁愿嫁给一个禁军侍卫,也不愿留在他的身边。
她怕他。
从头到尾,她看他的眼神里只有畏惧和疏离。
他堂堂九五之尊,竟比不上一个禁军侍卫。
皇帝眸光幽深,咬牙道:“沈含章,你好得很。”
赐婚的旨意传到坤宁宫后,宫人们得知这个好消息,纷纷围上来向沈含章道贺。
春桃满脸羡慕,笑道:“姐姐,你可真幸运,不用熬到二十五岁出宫,如今有了陛下赐婚,往后便是正经的官家娘子了。”
“是啊,我们几个听说都很羡慕你呢。”秋月笑道。
小满站在一旁,酸溜溜道:“不过是个侍卫罢了,也不知在神气什么,禁军里那么多人,一辈子也熬不出头,嫁过去有什么好炫耀的。”
素云原本正同沈含章谈话,她闻言猛地转过身来,眉头紧皱,怒道:“你再说一遍!”
小满不甘示弱,她冷笑一声,挑衅道:“我难道说错了,又不是嫁皇亲国戚,况且不是你成婚,你跟着高兴什么,对了,我忘了,你可是一条好狗,最会替人摇尾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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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已经忍不住,她扑了上去,怒道:“我撕烂你的嘴!”
二人顿时扭打在一起,春桃和另外几个宫女吓坏了,赶忙上去拉架,坤宁宫的院子里顿时乱成一团,惊动殿内的苏嬷嬷。
“都给我住手!”
苏嬷嬷脸色铁青,她疾步走出来,呵斥道。
话音刚落,扭打的二人吓得立马分开,小满收起嚣张的气焰,素云愤恨地瞪着小满。
苏嬷嬷问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沈含章走上前来,她欲言又止,却被苏嬷嬷眼神示意莫要出声。
“坤宁宫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们这般撒泼打滚,成何体统!”苏嬷嬷神情严肃,冷声训斥道。
素云发髻凌乱,她摇头,颇为委屈道:“嬷嬷,是小满先出言不逊的,她说含章姐姐的婚事不值当,还骂奴婢是狗。”
小满满头大汗,她急忙跪了下来,却梗着脖子不肯认错,只咬着嘴唇不说话。
“小满,你可知错?”苏嬷嬷睨着小满,反问道。
小满神色不甘,咬唇道:“奴婢不过是说了两句实话……”
苏嬷嬷冷笑道:“含章是娘娘的陪嫁侍女,她的婚事是由陛下和娘娘一同赐下的,你说她的婚事不值当,是在质疑陛下和娘娘的决定吗?”
小满脸色一白,她终于知道怕了,嘴唇张了张,不敢再辩。
“罚你一个月月俸,禁足三日,回去好好反省。”苏嬷嬷说完,目光扫向素云,板着脸道,“你也一样,动手打人,成什么样子?罚俸半月,都给我回去。”
众人如蒙大赦,急忙散去。
小满神色愤恨,她忍不住瞪了沈含章一眼,哭着离去。
素云站起身来,她想起自己方才狠狠地教训了小满,觉得尤为解气,笑道:“姐姐,你别理她,她那是嫉妒。”
沈含章神色担忧,她叹了一声,看着素云狼狈的模样,有些心疼道:“你何苦为我出头。”
素云哼了一声,笑道:“她一脸嫉妒,我看着就来气,姐姐你不知道,从前你不在的时候,她说了多少酸话,我早就想撕她的嘴了。”
沈含章摇了摇头,轻声道:“嘴长在旁人身上,随她们说去,你往后别这样了,伤了和气不说,自己也吃亏。”
素云乖乖地点头,她将荷包塞进沈含章手里,笑道:“姐姐,这是给你绣的,本来想等你成婚时再送的,如今就先给了,祝你和陆百户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你说什么呢。”沈含章满脸羞涩,耳后根隐隐发烫。
“姐姐不好意思了。”素云揶揄道。
沈含章接过荷包,她见上面绣着一对并蒂莲花,针脚细密,显然费了不少功夫。
她心头一暖,她握紧手中的荷包,轻声道:“谢谢你,素云。”
一连过去数日,皇帝前朝政务繁忙,御驾没有踏足坤宁宫,楚明怡像是松了口气,沈含章也安下心来,开始跟着苏嬷嬷学些出嫁的规矩。
她绣嫁衣时,总是忍不住走神,想起陆淮安温柔的脸,心中就涌起一阵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