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风荷露 > 4. 第 4 章
    沈含章退出去之后,殿内变得安静下来。

    皇帝坐在书案前,他的面前摊着几本奏章,烛火在铜罩里轻轻地跳了一下。

    他忽然想起两年前的大婚之夜,坤宁宫红烛高照,楚明怡行完合卺礼后,身子突然不适,太医们匆匆赶来,宫人们进进出出,原本喜悦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

    皇帝独自坐在外殿,他神色不甚分明,不知在想什么。

    这时,一个宫女低头进来奉茶,她走得脚步很轻,将茶盏放在案上。

    他本没有在意,只是随手拿起茶盏,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她的手。

    纤长细腻,指如葱削,甲似玉琢,像是冬日里枝头将绽未绽的花苞。

    他掀起眼帘,只见宫女眉眼青涩,眼睫低垂,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她行完礼便要退下,安安静静的,仿佛落在水面的雪,无声无息。

    后来他政务繁忙,很快将此事忘却,直到在坤宁宫见到她,她立在楚明怡的身旁,垂首敛目,身姿柔美,纯澈而动人。

    两年过去,她长开了些,眉眼间的青涩褪去,那张脸白净如瓷,站在烛光里,清清淡淡的,却让人移不开眼。

    皇帝思绪回笼,他翻开面前的奏章,皱了皱眉。

    奏章是御史台递上来的,无非是请立妃嫔,以广后嗣的事。

    字字句句,冠冕堂皇。

    他身为天子,当以社稷为重,皇后无子,不可久虚六宫。

    皇帝看了两眼,便合上折子,搁在案角。

    “来人。”

    王内侍听到传唤,他急忙趋步上前。

    “把这些折子收了,送回内阁。”

    王内侍捧着折子退下时,皇帝神色如常,眸光深沉,翻涌着令人看不懂的情绪。

    殿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听不见声响。

    次日清晨,沈含章端着铜盆进来伺候楚明怡梳洗。

    楚明怡坐在妆台前,素云正替她梳头,沈含章绞了热帕子递过去。

    “含章,昨日陛下问你话了吗?”她忽然问。

    沈含章正在收拾帕子,垂首道:“是,奴婢去奉茶,陛下问了几句。”

    楚明怡继续问:“问了什么?”

    “陛下问奴婢是不是娘娘的陪嫁侍女,奴婢答了,陛下说让奴婢尽心侍奉娘娘,便让奴婢退下了。”沈含章轻声道。

    楚明怡打量着沈含章的神色,见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笑道:“原来如此。”

    素云笑着岔开话头,忙道:“娘娘如今气色愈发好了,看来这刘太医的方子是有效的,等您再服用一段时日,便能大好了。”

    楚明怡颔首,没再说什么。

    沈含章退到一旁,她将帕子叠好,心中隐隐觉得不安,总觉得楚明怡今日看她的眼神带着审视的意味。

    临近年节,皇帝忙于政务,没有再来坤宁宫,日子照旧过着。

    沈含章每日侍奉楚明怡起居,她的身子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床走几步,不好的时候便整日躺着。

    夜里,素云空闲时便和沈含章一起做针线,叹道:“姐姐,你说我先前怎么那么傻?”

    沈含章闻言笑了笑,轻声道:“都过去了。”

    “是啊,都过去了。”素云低头穿针,笑道,“我现下就想好好侍奉娘娘,旁的也不求了。”

    过了几日,宫里渐渐忙碌起来,宫女和内侍分别负责洒扫和张灯,备办年货,各处宫人脚步匆匆,宫内变得有烟火气起来。

    楚明怡身子弱,到底是皇后,宫中大小事宜都要经她的手。

    苏嬷嬷帮着料理,沈含章和素云也日夜在旁伺候,坤宁宫里的灯火常常亮到深夜。

    按着旧例,腊月二十四祭灶之后,宫眷内臣便换上了葫芦景补子及蟒衣,取福禄之意。

    尚衣监送来的新衣一件件摆在坤宁宫偏殿里,楚明怡亲自过目,挑了几件颜色沉稳的留下,命沈含章将余下的分赐给各宫太监宫女。

    沈含章想起幼时家中过年,父亲母亲陪她放炮竹,一家子团圆和睦,可惜……

    她的神色变得落寞起来,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她收回目光,匆匆离开。

    除夕夜过去,转眼间来到正月初一的子时,皇帝和楚明怡率先前往太庙祭告,待结束回到奉天殿,接受文武百官的朝贺。

    坤宁宫比平日更忙,苏嬷嬷一早就指挥宫人们将各殿的灯烛添满,一时之间好不热闹。

    楚明怡梳着?髻,她内穿墨绿色竖领袄,外穿朱色对襟方领百子衣,下身则是马面裙,衬得她苍白的脸色添了几分鲜活。

    她坐在镜前,由着苏嬷嬷替她整理衣襟,忽然对沈含章说:“今夜宫宴,你随本宫同去。”

    沈含章应了一声。

    宫宴设在奉天殿。

    殿内灯火通明,数百盏琉璃灯悬挂在梁上,将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殿中设了数十席,文武重臣依品级落座,殿外廊下还排着乐班,丝竹管弦之声袅袅不绝。

    皇帝尚未入席。

    群臣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偶尔举杯互敬,气氛还算融洽。

    楚明怡作为皇后,先她一步来到殿中,群臣见礼,她微微颔首,在御座东侧的凤位上落座。

    沈含章立在楚明怡身后半步处,垂手低头。

    少顷,内侍道:“陛下驾到——”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

    皇帝从殿后走出,他头戴翼善冠,身着明黄色的圆领袍,浑身透着威严的气势。

    群臣起身,高呼万岁。

    皇帝在御座上坐定,他抬手示意免礼,语气淡淡道:“今日新春,与卿等同乐,不必拘礼。”

    说罢,宴席正式开始,因太后潜心礼佛,且不喜热闹,故而打发人来告知,今夜宫宴便不来了。

    宫人们穿梭其间,捧上酒馔,先上的是一道水点心,按宫中旧例,饺子里偷包了银钱,得之者便有一年的吉利。

    皇帝漆黑的眼眸看向楚明怡身边的沈含章。

    她正为楚明怡布菜,一双柔软白腻的手拿着玉箸,不禁莞尔一笑,明眸皓齿,越发显得柔婉清雅,如雪似玉。

    皇帝瞧着她,心头一窒。

    那一笑,世间万物都失了颜色,只剩下她清丽如画的身影。

    她温柔的笑颜,竟是要吸引着他不断地沉溺下去。

    皇帝高坐于御座之上,只觉得一抹平静悄然而来,如细腻的荷香,缓缓地融化到四肢百骸里去。

    沈含章抬起头,便对上他幽深的眼眸。

    她心下顿时一慌,急忙垂下眼帘。

    酒过三巡,丝竹尚未停歇,殿内觥筹交错,沈含章趁机以更衣为由,向楚明怡告退。

    楚明怡闻言,她点了点头,自然允了。

    皇帝察觉到动静,他转过头,望着沈含章的背影,灯火辉煌,她的背影显得温婉娇柔,楚腰盈盈,不足一握。

    他收回视线,随即微微一笑,修长的手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旁侍奉的王内侍将方才的一切尽收眼底,他心中暗自惊诧,却不敢声张。

    沈含章出了奉天殿后,映入眼帘的是处处灯火通明,乾清宫方向仍有纸炮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她避开人多的地方,沿着宫墙根儿一路往御花园的方向去。

    她提着绛纱灯,转过储秀宫,穿过夹道,御花园的角门虚掩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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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守门的内侍不知躲到何处取暖去了。

    园中寂静,积雪覆在假山石上,偶尔有枯枝不堪重负,断落下来,雪粉簌簌洒落。

    沈含章沿着石径往深处走,她远远地看见一处廊子,廊下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穿着禁军侍卫的服色,他身形挺拔,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廊下灯笼的光落在他脸上,眉目英挺,正是陆淮安。

    “含章。”他迎上前两步,接过她手里的灯,语气里带着些责备,“天这么冷,路又滑,你何必过来。”

    沈含章笑道:“我不来,你就在此处冻着?”

    陆淮安握了握沈含章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皱起眉,把她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捂着。

    他掌心温热,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粗粝而踏实。

    “今夜宫宴,我看见你了。”陆淮安低声说。

    “我好不容易才出来。”沈含章笑道,“你那边如何?今日正月初一,侍卫营也设了席?”

    “设了,不过我没多待,也是寻个由头就出来了。”陆淮安看着她,目光温存。

    此时,奉天殿内气氛融洽,先是几位老臣起身,说的都是国泰民安,万寿无疆之类的贺词。

    皇帝端坐不动,他偶尔颔首,楚明怡端着得体的微笑,手中酒杯举了又放。

    就在气氛高涨的时候,一道严肃的声音突然响起。

    “老臣有一言启奏陛下。”

    话音刚落,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李御史躬身行礼。

    “卿有何事?”皇帝问。

    李御史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臣启陛下,国本者,天下之根本也,今陛下春秋鼎盛,而中宫久虚,皇嗣未立,臣窃以为忧,伏望陛下以社稷为重,广纳淑媛,早诞龙嗣,以安天下臣民之心。”

    殿内安静一瞬。

    楚明怡举着酒杯的手顿住,她面色不变,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皇帝沉默片刻,他的目光从李御史的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

    楚阁老坐在前排,他脸色铁青,手中酒杯搁在案上,酒液微微晃荡。

    “皇后身子尚在调养。”皇帝神色平静,开口道,“此事不急。”

    李御史却不退下,语气急切道:“陛下,皇后娘娘凤体欠安已非一日,臣等深知陛下与娘娘伉俪情深,然社稷为重,君嗣为轻,此理至明,臣斗胆,恳请陛下……”

    “皇后身子正在将养,此事急不得,待皇后大安之后,再议不迟。”皇帝道。

    御史神色不甘,他还想开口,却见皇帝神色冷了下来,只好退回席中,不敢再言。

    经过方才这一遭,宴席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楚明怡坐在皇帝身旁,她的笑容变得勉强起来。

    过了一会儿,皇帝扶住额角,温声道:“朕有些不胜酒力,诸卿自便。”

    王内侍连忙上前搀扶,皇帝摆了摆手,自己迈步向殿外走去,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的夜色里,只余下群臣面面相觑。

    楚明怡缓缓地坐了回去,她端起酒盏,轻抿了一口酒,虽然是温的,入喉带着一股凉意,一直凉到心口。

    她垂下眼帘,扯起嘴角,眼底闪过一丝苦涩。

    御花园内。

    沈含章和陆淮安说了一会儿话,雪不知何时又细细密密地落下来,园中无旁人,只有雪落在枯枝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模糊的更鼓声响,想来已经过了亥时。

    “淮安哥哥,我出来许久,是时候该回去了。”沈含章直起身来,她垂眸,有些不舍道。

    陆淮安也是满心的不舍,他缓缓地靠近,低头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轻声道:“路上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