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含章听闻素云出事后,她的心一沉,连忙往回赶,推开门后,便瞧见素云趴在床榻上痛哭。
素云回头,她泪眼朦胧,抽噎道:“姐姐,我,我没脸见人了……”
沈含章没有回话,她转身去倒了一杯热茶,递给素云,柔声道:“慢慢喝。”
素云哭得更加厉害,沈含章轻轻地拍着她的背,由着她哭,耐心地陪在她的身旁。
过了许久,素云缓和下来。
窗外的雪簌簌地下着,屋内格外安静。
素云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完事情的经过,却见沈含章抿唇不语,问道:“姐姐,我是不是真的很丢人?”
“素云,你听我说,你是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在旁人眼里,你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坤宁宫,你今日所为的确是莽撞了,苏嬷嬷训你,是她的本分,可若你因此就觉得低人一等,那才是真正让人看轻了。”沈含章一字一句道。
素云神色怔愣,目不转睛地盯着沈含章。
沈含章去灶上煮了姜汤,对素云道:“你先将湿衣服换了,喝了姜汤暖暖身子,旁的事,明日再说。”
素云目光微动,她接过姜汤,小口小口地喝着,待洗漱过后,她缩在被褥里,只露出通红的眼睛,小声道:“姐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你叫我一声姐姐,况且你我同屋,我不对你好,对谁好?”沈含章笑道。
素云深深地注视着沈含章,过了好一会儿,沈含章以为她已经睡着,却听见被褥里传来啜泣声。
沈含章暗叹一声,也没再去打搅她。
然而素云到底还是病了,许是白日在寒风里等候太久,又当众丢脸,心中郁结,当夜就发起热来,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
沈含章半夜惊醒,连忙起身照料。
素云烧得厉害,她脸色泛红,口中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娘娘,奴婢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
沈含章心中不安,她守了一夜,等天亮后告知苏嬷嬷。
苏嬷嬷闻言,冷声道:“病了就好好养着,不必过来伺候了,娘娘身边不缺她一个。”
沈含章应了一声,她去请太医院来看,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兼心火攻心,便开了几服药。
素云这一病就病了十来日,那日嘲笑她的宫女,有人来瞧过一眼,见素云病得厉害,嘴里说着晦气,便捂着鼻子离去。
有个叫小满的,平日里和素云关系要好,如今却只在门口露了面,便再也没来过,反倒在背地里跟人嚼舌根,说素云痴心妄想,病了也是活该。
起初几日,素云烧得昏昏沉沉,对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沈含章不放心,每日上值回来,便来照顾她,煎药喂药,事事亲力亲为。
素云有时清醒过来,她瞧见沈含章正为自己擦拭,哑声道:“姐姐,你歇歇吧,我觉着好多了……”
“你醒了,药在灶上温着,我去给你端来。”沈含章轻声道。
素云见沈含章端着药碗进来,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的脸上,显得眉眼各位沉静柔和,这才惊觉沈含章也不过才十六岁,只比自己大上一岁,但行事却十分稳重。
她听闻沈含章曾是官宦人家的小姐,可惜家道中落才去了楚家为奴。
素云从前只当是闲话,现下却有些信了。
这般气度心性,哪里是寻常人家养得出来的。
过了几日,素云终于退了烧,她看着沈含章,唤道:“姐姐。”
沈含章起身,她摸了摸素云的额头,发觉退烧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姐姐,你不讨厌我吗?”素云问。
“你为何如此问?”沈含章愣了一下。
“我,我先前那样,给了惹了麻烦,我晓得他们都在笑话我,你和我住一处,定会说你……”素云咬唇道。
“旁人说什么,我不在意,你病了我照顾你,就如此简单。”沈含章轻声道。
素云鼻头发酸,她双眼泛红,眸光湿润地看着沈含章。
“我病了这段时日,也就你没有嫌弃我,我烧糊涂的时候,见你在旁边守着,给我喂药换帕子,我在心里想,我过去真是昏了头了,我算什么东西,陛下岂是我能肖想的?我竟为了这个,把自己弄成这样,还连累了你。”素云满脸感激,哽咽道。
沈含章叹了一声。
“经此一遭,我算是想明白了。”素云深吸一口气,“以后再也不会如此糊涂了,我日后就安心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别的什么都不想了。”
沈含章见素云眼中含泪,幡然醒悟,知道她是真的想通了,便放下心来。
“你想明白就好,我们做奴婢的,只要侍奉好主子,其余的都不是我们该关心的。”
素云握住沈含章的手,低声道:“我听说姐姐过去也是世家小姐,你和我终归是不一样的。”
沈含章顿了顿,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遮掩住眼底的情绪,语气淡淡道:“这些都过去了,过好眼下是最重要的。”
素云点了点头。
窗外夜雪初霁,一轮斜月低低地挂在西墙之上,照着清冷的雪光。
素云病愈后,她得知小满的所作所为,彻底寒了心,便不在同其来往。
有了那日的教训,她彻底想通了,便安心地侍奉楚明怡,性子也沉静许多。
楚明怡瞧见,忍不住夸赞她,苏嬷嬷看在眼里,虽然没说什么,但态度有所缓和。
不觉间,已至腊月二十。
临近年关,宫中事务繁琐。
楚明怡身子见好,不得不打起精神来操持,作为中宫之主,除却年节祭祀和除夕宫宴,还要再赏赐命妇,核查宫内用度,桩桩件件马虎不得。
苏嬷嬷见状心疼不已,每日都催着楚明怡歇息,有她和沈含章协助,不必事事躬亲。
楚明怡扶住额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肌肤,沉声道:“本宫若连这些都做不好,外头朝臣便更有话说了。”
次日掌灯时分,沈含章刚服侍完楚明怡用膳,正收拾碗箸,便听见外头内侍通报。
“陛下驾到——”
楚明怡有些意外,她连忙起身迎驾,只见皇帝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面容沉静,身披玄色氅衣,一双眼眸深沉,像是化不开的墨,看不出半分情绪,浑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势。
“臣妾拜见陛下。”楚明怡行礼道。
皇帝伸手扶住她,温声道:“不必多礼,朕这几日忙着朝政,没能来看你,身子可好些了吗?”
“臣妾好多了,多谢陛下挂心。”楚明怡敛眸,弯唇笑道。
二人相携进入内殿,一众下人垂头,跟进去侍奉。
皇帝与楚明怡说了一会子话,问了些家常,无非是年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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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宜,言语间透着体谅,担心楚明怡的身子,有些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去做就是。
楚明怡一一答了,她面上含笑,却有些心不在焉。
不多时,皇帝起身去正殿批阅奏章,因楚明怡身子骨弱,皇帝从不留宿坤宁宫,今夜却一反常态,没有回乾清宫,而是留了下来。
苏嬷嬷喜不自胜,沈含章亦有喜色,待皇帝走后,忍不住上前恭喜楚明怡。
“娘娘,陛下今夜留宿坤宁宫,若是能怀上皇嗣,阁老和夫人定能安心了。”苏嬷嬷笑道。
“嬷嬷所言甚是。”沈含章笑道。
若能借此机会怀上皇嗣,楚家和楚明怡的位子就能稳如磐石。
楚明怡闻言不见喜色,她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过了半晌,眸光闪了闪,忽然吩咐道:“含章,陛下批阅奏章辛苦,你去给他奉茶。”
沈含章和苏嬷嬷愣在原地,二人面面相觑,纷纷看向楚明怡。
苏嬷嬷打量着楚明怡的脸色,吩咐道:“娘娘既然吩咐了,你去做便是。”
沈含章心中不解,她应了一声,转身去沏茶。
她端着茶盏穿过正殿,热气袅袅,走到东次间的门口,心中有些不安。
沈含章抬手,轻轻地叩门,里面传来皇帝清冽的嗓音。
“进来。”
东次间静悄悄的,烛火通明。
沈含章推门进去,见皇帝端坐在书案前,上头摊着几本折子,他眉头微蹙,朱笔批阅奏章。
她不敢多看,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将茶盏放在书案上,纤纤十指,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白皙细腻。
“陛下,请用茶。”她低声说了一句,转身便要退下。
“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突然响起皇帝的声音,不疾不徐。
沈含章一愣,才意识到皇帝是在问自己,慌忙转身过来,垂头道:“回陛下,奴婢姓沈,名含章。”
她察觉到皇帝审视的目光,像是能看透人心,令她无所遁形。
上方沉默片刻,沈含章心中忐忑不安,不敢抬头。
良久,皇帝终于淡淡开口:“含章可贞,以时发也,好名字,你抬起头来。”
沈含章当即手足无措,她指尖发颤,只能缓缓地抬起头来。
昏黄的烛光照在她白净如瓷的脸上,将她柔美的脖颈笼上一层淡淡的光,显得柔婉清雅,如雪如玉,不过是十六七的年纪,生得清丽动人,眼含秋水。
皇帝看了她许久,沈含章心跳如鼓,目光无处安放,只能悄然抬眸,却正好撞进他漆黑的眼眸里,深不见底,像是幽深的潭水,要将人吸进去。
“你就是皇后的陪嫁侍女?”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是。”
皇帝端起茶盏,他轻抿一口茶水,不咸不淡道:“皇后身子好转,可见你尽心侍奉,朕也能放下心了。”
“奴婢粗手笨脚的,当不得陛下的夸奖,都是娘娘洪福齐天,苏嬷嬷教导有方,奴婢不敢居功。”沈含章一惊,忙道。
皇帝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摆了摆手,吩咐道:“退下吧。”
沈含章如蒙大赦,她向皇帝行完礼,便慢慢地退了出去。
她走出去后,方才舒了一口气,这一松懈,竟惊觉后背起了一层冷汗,滑腻腻地黏在衣裳上,冷风拂过,忍不住打了一个寒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