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云沉默不语,她径直走到床榻边坐下,背对着沈含章,哭了起来。
“可是昨夜出了什么事?”沈含章神色担忧,她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询问。
沈含章心里隐约猜到几分,素云昨日守夜,现如今见她哭成这样,便知事情不好。
素云转过身来,她越说越伤心,啜泣道:“我在殿内站了一个时辰,陛下陪娘娘说了会子话就走了,他压根都没看我一眼……”
沈含章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坐了下来,伸手揽住素云的肩膀,劝道:“你别哭了,叫娘娘知道了不好。”
她心里发紧,宫规森严,也清楚如今皇后的处境,素云这哭声若传出去,旁人不会只笑素云痴心,还会说皇后御下不严。
素云抽抽搭搭地哭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头,双眼通红,咬牙道:“含章,你说,娘娘为什么看不上我?她身子不好,我对她忠心耿耿,我可以代替她侍奉陛下啊……”
沈含章唬了一跳,连忙捂住素云的嘴,十分严肃道:“素云,你胡说什么!”
她看着素云,既气又怜,气她糊涂,怜她一心钻进了死胡同。
素云自知失言,她低头,委屈道:“好姐姐,我错了,方才所言是我昏头了。”
她嘴上认错,心中生出一丝不服,可她也知道,沈含章是为她好,便不敢再辩。
沈含章目光直直地看着素云,见她睫毛濡湿,一副可怜的模样,低声道:“隔墙有耳,这些话你不要对外人说,万一落到旁人耳中,对娘娘不好,对你也不好。”
沈含章忍不住暗叹一声,她想起自己幼年家破,寄人篱下,素云年轻,只看见皇帝的风姿,却看不见其中的利害。
素云像是有些害怕,她忙不迭点头,拿起帕子拭去泪水,沉默了一会儿,脸颊泛红起来,羞涩道:“可是陛下他……生得真好,龙章凤姿,天日之表,我昨夜偷偷瞧上一眼,心就跳得厉害。”
沈含章闻言,无奈地摇头,轻声道:“别想了,你好好睡一觉,我先去上值了。”
素云受了打击,她像是安分下来,可沈含章看得出来,她并不甘心,只是暂且压了下去而已。
过了几日,楚夫人递牌子进宫,沈含章奉命去宫门迎接。
楚夫人是皇后生母,本该母女相见是喜事,可如今皇后病着,前朝又有人拿子嗣说事,这趟探视未必只是叙母女情。
雪已经停了,官道两旁的积雪尚未化尽,寒风吹过,带来刺骨的凉意。
沈含章拢了拢袖口,她站在宫门口,楚家的马车刚好停下,心里生出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楚家对她有恩,可这份恩情越重,她越不敢行差踏错。
不出片刻,车帘被掀开,一位身着命妇冠服的妇人被侍女搀扶下来。
她身着深青色的织金云霞翟纹大衫,头戴珠翠冠,面容保养得宜,眉眼与楚明怡有几分相似。
“夫人,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特地在此迎接。”沈含章走上前去,笑道。
楚夫人面带笑意,目光打量着沈含章,目光落在她白皙如玉的脸上,显得纯净端庄,忍不住夸赞道:“含章,你出落得愈发好了,怪不得老祖宗惦记着。”
沈含章神色不变道:“夫人谬赞了,娘娘正在殿中等候,请夫人随奴婢来。”
她引着楚夫人前往坤宁宫,一路上楚夫人询问楚明怡的饮食起居,她一一回答,言语间极有分寸。
楚夫人不再多言,只是时不时地看向沈含章,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到达坤宁宫后,沈含章进去通报,让楚夫人先行。
殿内。
楚明怡头戴燕居冠,她内穿朱色鞠衣,外穿明黄色大衫,佩戴霞帔,浑身透着矜贵的气质,虽说精心打扮,但遮掩不住眉眼间的病弱。
她瞧见楚夫人进来,苍白的脸上浮出真切的笑意,哽咽道:“母亲。”
说罢,楚明怡心里所有的委屈几乎涌上来。
“臣妇拜见皇后。”楚夫人思女心切,却不忘君臣礼仪,便连忙行礼。
“免礼。”楚明怡眸光湿润,她急忙托住楚夫人的手腕。
楚夫人眼含热泪,她上前握住楚明怡的手,上下端详一番,叹道:“瘦了。”
她的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来时想好了许多话,要劝楚明怡保重,要提点她子嗣,可看到女儿消瘦的样子,只剩心疼。
“冬日胃口不好,叫母亲担心了,来,先坐下再说。”楚明怡拭泪,笑道。
母女二人进殿坐下叙话,沈含章退到一旁奉茶,端着茶盏走到楚夫人的面前。
楚夫人瞥了沈含章一眼,眼神带着意味深长。
沈含章垂下眼帘,将茶盏搁在小几上,便要转身离去,却被楚夫人及时叫住。
楚夫人拍了拍沈含章的手,敛起笑意,叹道:“含章,你母亲早逝,父亲又……这些年在楚家,我拿你当半个女儿看待,你心里可明白?”
沈含章鼻头一酸,点了点头。
她幼年家破,父亲被卷入一桩谋逆案被问斩,母亲则是忧惧而亡,若不是外祖家收留,她这条命早就没了。
这些年她虽以侍女之身留在楚家,可楚家上下待她宽厚,吃穿用度不曾短过,还让她跟在楚明怡身边读书。
这份恩情,她记在心里,一刻也不敢忘。
楚夫人在坤宁宫待了许久,与楚明怡在内殿说了半日的话,到了傍晚,楚夫人离去时,特意叫沈含章叫到跟前。
“含章,你要照顾好皇后。”楚夫人面色郑重道。
这话与当年帝后大婚时说得别无二致,可沈含章总觉得楚夫人今日所言似有所指,心中不安起来。
“是。”沈含章垂眼,恭顺道。
夜里,沈含章服侍楚明怡洗漱安歇。
楚明怡卸下冠子,长发披散下来,轻声道:“含章,母亲今日又提及子嗣,说前朝群臣请求陛下以国本为重,却被陛下拒绝了,你说,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含章一怔,她手里的玉梳停了一瞬。
“陛下是明君,勤政爱民,待娘娘也好。”她不明所以,硬着头皮说。
楚明怡轻笑出声,她眼底闪过一丝自嘲,叹道:“陛下待本宫好,不过是看在父亲的面子上罢了。”
她想起皇帝每次来坤宁宫,礼数周全,言语温和,却从未有过夫妻间的亲近。
沈含章不知该如何回答,她心里替皇后难过。
“你可知外头怎么传的?”楚明怡转过身来,苦笑道,“陛下不近女色,后宫只有皇后,连个妃嫔都没有,可你当着觉得,他是那般清心寡欲之人吗?”
沈含章不敢接话,她对皇帝向来是敬而远之,每当皇帝来坤宁宫,她都不敢抬眼窥视天颜。
“罢了。”楚明怡疲惫至极,她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出去吧,本宫要歇息了。”
沈含章颔首,她轻手轻脚地退出内殿。
转眼过去半月,天气愈发寒冷,雪纷纷扬扬的,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笼罩其中。
楚明怡的病反反复复,沈含章每日在坤宁宫和药房之间奔走,坤宁宫忙作一团。
素云对铜镜拾掇一番,便迫不及待的走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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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沈含章正在廊下收晾干的药包,她见素云这般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不解道:“素云,你去哪儿?娘娘的药还要再煎一服。”
素云有些心虚,回头一笑道:“好姐姐,我去去就回,你就替我瞒一瞒。”
沈含章想拦,她看着素云已经提着裙角跑远,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暗暗祈祷不要出事。
原来前一日,素云从御前的内侍口中探得消息,皇帝今日会往慈宁宫问安,回銮时必经过坤宁宫外的长街。
她心里存了痴念,想着皇帝虽不近女色,可自己好歹有几分颜色。
万一……
哪怕只是一瞬,也够她搏一个前程。
素云心里清楚,宫女出头的路太少,她不甘心一辈子伺候人,只是想为自己争一争。
素云数着时辰,巳时等到午时,又从午时等到未时,长街尽头终于传来动静。
明黄色的暖轿缓缓而来,前后跟着执伞的内侍,佩刀的侍卫,仪仗无声,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素云眼神一亮,她心跳如鼓,忙垂下头,又忍不住微微抬眼,心中生出一股期待。
到了坤宁宫门前,轿子停下,一只玄色靴履踏在雪地上。
皇帝面容冷峻,他头戴翼善冠,内穿朱色褡护,外穿明黄色团龙纹的圆领袍,腰间束着革带,果然如传闻中一般清冷矜贵。
素云屏住呼吸,她忍不住要迎上前去,可皇帝只是偏了偏头,目光越过她,落在坤宁宫匾额上,随即径直进了殿。
素云僵在原地,她脸色愈发惨白,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正在此时,苏嬷嬷从殿侧转出来,她看着素云,顿时明白过来,脸色铁青地走到素云面前,训斥道:“你在此处做甚?谁许你擅离值房,穿成这样站在廊下?”
苏嬷嬷一眼就看出素云的心思,心里又惊又怒。
素云一惊,嘴唇哆嗦道:“奴婢,奴婢只是……”
“只是什么?”苏嬷嬷冷笑一声,她嗓音陡然拔高,院中洒扫的宫女都停了手,目光齐齐望了过来。
素云被吓破胆,她说不出话来,只剩下害怕,方才那些痴念和幻想,都在这一刻消失殆尽。
“你好大的胆子!”苏嬷嬷冷声道,“娘娘还在病中,你打扮成这样,是要打谁的脸?”
素云脸色涨红,又变成青白,她连忙跪下来,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解释道:“嬷嬷,奴婢没有,奴婢不敢……”
“我瞧你敢得很。”苏嬷嬷居高临下,冷声道,“娘娘念你年纪小,平日纵着你,你倒好,把心思动到陛下头上去了,再敢有下次,直接回了娘娘,撵你出宫去。”
她冷眼看着素云,暗忖这丫头再生是非,定要禀报皇后,留这样一个心思活络的人在身边,迟早是祸患。
话音刚落,院中静了一瞬,旋即响起几声极轻的嗤笑。
素云跪在雪地里,她羞愧不已,膝盖冷得刺骨,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面上。
苏嬷嬷冷哼一声,便转身离去,那些宫女才散开,却故意从素云身边走过。
春桃捂住嘴唇,对旁边的秋月笑道:“有些人啊,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站了两个时辰,脚都冻成冰疙瘩了,人家陛下连个眼神都没给。”
秋月忍俊不禁道:“可不是,也不拿镜子照照,真当自己是天仙了,这满宫上下谁人不知陛下和皇后娘娘伉俪情深,坤宁宫的脸都叫她丢尽了。”
几个宫女忍不住窃窃私语起来。
素云再也忍不住,她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跌跌撞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