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平六年,冬。
天色晦暗,到了酉时,京城下起雪来,打在琉璃瓦上沙沙作响,只见远处亭台楼阁覆上一层雪白。
坤宁宫的窗棂上传来落雪的声响,细雪簌簌落下。
沈含章站在殿内,她的目光扫向窗外,纤长的手指稳稳地捧着青瓷茶盏,茶汤纹丝不动,连一丝涟漪也不曾漾开,腕间露出的那截肌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细腻,像是上好的羊脂玉,却又比玉多了一层温软的生气,轻轻一碰,便会泛起暖意。
她今日身着朱色竖领对襟短衫,外穿青碧色短比甲,下身则是马面裙,既不出挑,也不显寒酸,像是长在墙角背阴处的兰草,开着细白的花,香也是淡淡的,风过后便就散了。
外头的雪越下越大,寒风凛冽,打在脸上生疼。
掌事宫女苏嬷嬷从外殿进来,殿内中央的炭火正烧着,她连忙放下帘子,面上带着忧色,轻声道:“娘娘,今日陛下怕是不来了,方才乾清宫传话,阁老和几位大人还在议事,一时半刻散不了。”
皇后楚明怡倚靠在榻上,她闻言只是应了一声,眼皮也不曾抬。
她生得容貌清雅,因常年缠绵病榻,眉眼间带着病弱之态,是打娘胎带出来的不足之症,自幼便靠参汤吊着。
如今楚明怡嫁入皇家两年,虽精心养着,但身子依旧不见好。
苏嬷嬷见楚明怡不语,便退到一旁。
“含章,你过来。”楚明怡忽然道。
沈含章将茶盏轻轻地搁在案上,她步履盈盈地走上前去。
楚明怡抬起眼眸,她的目光在沈含章白净如瓷的脸上停留,纤巧的柳叶淡眉,一双宛如秋水般柔和的眼眸,偏偏素日总是低垂着头,将那份好颜色遮掩大半。
沈含章此时站在殿内,外头雪光莹润,浑身却透着端庄纯净。
“你今年多大了?”楚明怡笑道。
“回娘娘,奴婢十六了。”
“十六……”楚明怡轻叹道,“花一样的年纪。”
说罢,她伸手拉过沈含章的手,只见纤纤十指白如霜雪,嫩若柔荑。
“前段时日祖母来信,信中问起你,说你年岁也到了,让本宫为你挑选合适的人家呢。”楚明怡面带笑意,轻声道。
沈含章心头一跳,她垂着眼,纤长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忙道:“娘娘对奴婢恩重如山,奴婢此生只愿侍奉您左右。”
楚明怡轻笑一声,她面露苦涩,叹道:“傻话,这深宫冷清清的,选个如意郎君,也好过在宫中蹉跎一生。”
“奴婢……”沈含章担忧道。
“本宫身子不中用,这两年没能给陛下添个一儿半女,朝臣也早有非议。”楚明怡眸光黯淡,她松开沈含章的手,涩声道。
沈含章心中一紧,她虽居深宫,但也隐约听闻,因皇后无子,朝中已有御史递了折子,请皇帝为江山社稷,广纳妃嫔。
那些折子被皇帝压下,可压得了一时,却压不了一世。
楚明怡是内阁首辅的嫡女,楚家倾力扶持皇帝登基,可若皇后迟迟无子,想来楚家的体面也维持不了多久。
“娘娘,陛下待您深厚,您莫要多想,且安心养好身子……”苏嬷嬷安慰道。
“好了,不说这些了。”楚明怡直起身子,轻声道,“含章,你替我磨墨,本宫要给母亲写封信。”
“是。”沈含章应了一声,转身去取纸笔。
天色渐暗,待入夜后,风雪依旧不见停,四处已经是白茫茫一片,显得格外静谧。
沈含章伺候楚明怡用完晚膳,又看着她喝药后,才退了出去。
下值后,她走过坤宁宫后院的角门,穿过一条狭窄的夹道,便到了宫女住的下房,路过院内的墙角,环顾四周见无人,才弯腰将塞在墙角的信拾起来,放进袖中。
沈含章推门,一股暖气扑面而来。
素云正坐在铜镜前,她手里拿着胭脂,对着镜子细细地涂抹,听见门响,便回过头来,笑道:“姐姐,你回来了。”
沈含章点了点头。
素云和沈含章一样,都是楚明怡的贴身婢女,她生得杏眼桃腮,笑起来嘴角有两个酒窝,叫人看了便心生欢喜。
“如今下雪了,外头冷了,你快去烤烤火。”素云道。
沈含章在炭盆边坐下,笑道:“所幸娘娘体恤,有了地龙,冬日也能熬过去。”
素云点头,她拿起口脂在唇上抿了抿,瞥见沈含章盯着自己瞧。
她嘀咕道:“女为悦己者容,你自己不涂,难道还不许旁人涂吗?”
“没有不让你涂,只是现下天黑了,你是去侍奉娘娘的,何需如此呢?”沈含章笑道。
素云的手一顿,她转过头看向沈含章,压低嗓音道:“你是真不懂还是装的,今夜陛下要来。”
沈含章愣了愣,怔怔地看着素云。
素云生得好,今夜陛下若来,莫非……
沈含章看着素云精心描画过的眉眼,顿时明白过来。
皇帝政务繁忙,并不时常来坤宁宫,可入了冬后,楚明怡身子不适,倘若无法侍寝,那么随侍的宫女……
她竟是生了那样的心思。
素云见沈含章不语,知道她明白过来,语重心长道:“女子的好年纪就这几年,我可不想我一生都为奴为婢,看人眼色,总得为自己考虑,你说是不是?”
沈含章面露犹豫,她想开口劝说,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素云也不再多说,她仔细检查了一遍妆容,又理了理衣裳,便推门出去。
沈含章独自坐在屋里,她等了一会儿,从袖中拿出信,凑到烛台下展开。
信里没有落款,只有寥寥数语,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陆淮安的笔迹。
她将信凑到烛火前,看着纸页被点燃,便丢进炭盆中,逐渐化成灰烬。
-
沈含章站起身来,她披上斗篷,提灯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宫里正上灯,雪小了些,细细密密地落着,宫道上的雪被扫到两边。
沈含章提灯,踩着雪一步一步走着,刚走过储秀宫。
储秀宫如今空着,据说曾是先帝贵妃的住处,奢华无比,如今只见宫门紧闭,门前被大雪覆盖,显得几分凄凉。
沈含章加快脚步,走到储秀宫前的夹道,便听见一阵马蹄声以及衣甲摩擦的声响。
御驾从夹道那头而来。
她心中一惊,连忙退到宫墙之下,低头屏息而立。
沈含章只看见一列执灯的宫人,带刀的侍卫,中间则是一顶明黄色的暖轿,轿帘子垂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少顷,御驾浩浩荡荡地过去。
沈含章松了一口气,她转过身继续往御花园的走去。
御花园静悄悄的,因下着雪,除了定时巡逻的侍卫,人烟稀少,四下被雪笼罩,像是一幅黑白分明的画。
沈含章走到西南角的一处回廊下,她站了一会儿,便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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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脚步声。
“你终于来了。”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响起。
沈含站连忙转过身。
陆淮安从阴影里走出来,他身着侍卫的甲胄,腰挎长刀,看见沈含章,眼眸便浮起了笑意。
“淮安哥哥,让你等久了。”沈含章面露歉意。
“不久。”陆淮安摇头,他走近一步,温柔地伸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雪,轻声道,“方才御驾过去,我还当你是不会来了。”
“那就好。”沈含章低声道。
陆淮安点头,二人并肩站在廊下,看着外头的落雪,回廊里昏暗,灯映出淡淡的影子。
“你近来还好吗?”他关切道。
“我还好。”沈含章顿了顿,低声道,“娘娘待我很好,只是……”
“只是什么?”陆淮安一惊,紧张道。
“今日娘娘提起我的婚事。”沈含章忧心忡忡道,“说是外祖母来信,让她替我挑选合适的人家。”
陆淮安沉默一瞬,他有些迟疑道:“那你……”
“我说只想侍奉娘娘。”沈含章看向陆淮安,小声道,“淮安哥哥,我……”
“我明白。”陆淮安伸出手将她柔弱无骨的手握在手心,察觉到她的手冰凉,温声安慰道,“含章,你再等等,等我在禁军再升一级,届时就向皇后娘娘求娶你。”
沈含章眼里的迟疑之色退去,她的唇角微微上扬,乌黑的眼眸闪过一丝雀跃的憧憬,白皙的脸泛起淡淡的红晕。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沈家和陆家是邻居,陆淮安时常爬上她家的墙头替她摘风筝,不料摔下来磕破膝盖,却举着风筝对她笑。
那时他们尚且年幼,不知什么叫身不由己。
“好。”她点头,轻声道,“我等你。”
他们站在廊下聊了一会儿,见时辰不早,陆淮安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她低头看去,是一个荷花形状的簪子。
“前日巡到西华门外,看见一个银匠铺子,想着你戴会好看。”陆淮安别过脸,耳尖微微发红,不好意思道。
沈含章将簪子攥在手心里,她弯起唇角,羞怯地笑了起来,她笑起来时眼睛弯弯的,像是月牙儿,与平日里的沉静大不相同。
“淮安哥哥有心了,我很喜欢。”她说。
陆淮安面带笑意,他伸手替她将簪在发髻上,手指笨拙地拨弄了几下。
他退后一步端详,认真道:“好看。”
沈含章脸颊泛红,她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听见远处传来巡逻侍卫的脚步声。
陆淮安如梦初醒,他立刻退开一步,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静。
“我该走了。”他低声道。
沈含章点头道:“淮安哥哥,你,你小心些。”
“你也是。”
沈含章转身往坤宁宫的方向走去,她方才走了几步,就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淮安站在廊下,雪落在他肩头,他朝她略微颔首,示意她快走。
沈含章握紧荷花簪,她提着灯快步消失在风雪中,心里头却感到甜丝丝的。
次日清晨,雪终于停歇,天光灰蒙蒙的,从窗棂中照了进来。
沈含章早早地起身,她叠好被褥,正要出门去打水,便看见素云推门进来。
素云脸色难看,她双眼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素云,你……”沈含章放下铜盆,担忧道,“你怎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