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蕴之望着他,神色有一瞬的恍惚。当初她便不想入潜邸,如今更不想入这高高的宫墙里来,可命运从来由不得她自己。
她对天子无意,更无心争宠。这深宫之中,没有她亲近之人,亦没有她在意之人,一日日日升月落、日落月升,日子于她而言不过是简单的重复。没有期盼,便没有喜乐,活着不过是一具躯壳。
只此刻,心下却生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娘娘若无旁的事,臣便先行告退了。”霍玥沉声道,向她俯身行了一礼,便向殿外行去。
谢蕴之适才回过神来,忍不住又望他一眼,见他面色惨白、额间似有冷汗渗出,便关切道:“霍督主可是哪里不舒坦?”
“无妨,娘娘早些安置,臣告退。”他依旧语气沉凝,听不出丝毫情绪,这便拜别惠嫔,退出了兰轩阁。
因他知晓,他已然快撑不住了。这几日为宫中之事来回奔走,本就未痊愈的伤势又卷土重来。
福宁便搀扶着他,待沿着宫道又行了一会儿,他已然浑身颤抖,再无法站立。福宁感受到,他搀扶着自己的手加重了力度,握得他生疼。
正此时,一驾镶金坠玉的红杉木骄子便在二人身前停下来,一道轻细的声音响起:“霍成珏,你果然在这里,快上来!”
霍玥抬眸,便见裴映一身红底织金蟒袍,媚眼如丝。裴映这便下了骄,与福宁一人一边搀扶着他上了马车。
“你说你,伤势未愈,为何要管这闲事?这可不像你一贯的做派。”裴映揶揄道,“平日里也未见你与那谢惠嫔有何往来。”说到这里,俨然又是一副看戏姿态。
“想什么呢?”霍玥眸光阴寒,强忍着疼痛,眸光如刀似剑,“谢惠嫔与清荷有旧,我不过是……”
“行,我知道了。原来又是为了那沈家娘子、宋家少夫人。”裴映抬了抬眉,狭长的眸子若有所思,“你为她做了这许多,她还浑然不知呢,不如我想法子出趟宫,请她来宫里照料你吧?”
“宋家少夫人”这五个字,实在刺耳。霍玥睨了他一眼,语气坚决,“你可别乱来!待我伤势好转……自会带她入宫,她想见谁,便光明正大,不必躲躲藏藏。”
沈清荷眼下身份到底特殊,此事还须从长计议。
“你有本事就直接向圣上请旨赐婚,届时什么顾虑都没了,还能比这更光明正大?”裴映便直话直说。
“眼下还不是时候……”霍玥说着,嘴唇嗡动,声音已有些暗哑。
“何时才是时候?”裴映心下无奈,“念了那许多年,这时候却怂了。”见霍玥身子颤抖,已然神思恍惚,便不再多言。
时下恰逢赵铎摆驾回了养心殿,见霍玥在裴映搀扶下下了骄,面色惨白,步履虚颤,便知他身子不适。因他平日里行路,总是肩背挺直,步履铿锵,如此这般定是难受极了。
“成珏!”赵铎便向他走近几步,伸手触上他额角,“怎的这般烫?”这便示意裴映和福宁搀扶他入养心殿偏殿歇息,又吩咐贴身内监去宣太医。
“陛下,臣……不得僭越。”他蹙眉以示拒绝,便转头望了望一旁的值房。
“你如今已是东厂提督,怎可留宿在值房里?”赵铎无视他的拒绝,几人便强行搀扶他入了偏殿。
赵铎见他这般模样,便知他是旧伤发作引发了高热,便示意内侍们将偏殿收拾一番,扶他在金丝楠木床上躺下。
“分明身子不适,为何逞强?”赵铎语气责备,眸中却含着关切。
“后宫之事……是陛下家事……亦是国事,牵一发而动全身……”霍玥薄唇嗡动,暗红色唇脂已在冷汗浸透下晕开,显出唇瓣干涩起皮。
“这等大道理,朕不想听。你先好好养伤!”赵铎神色无奈,恰逢李太医入内,便容他为霍玥号脉,查探伤口,知他为难,便离开了偏殿。
福宁便褪去他蟒袍,李太医一瞧,便知他这几日奔波忙碌,尚未痊愈的伤处隐隐渗出血来。
这便褪去他亵裤,为他料理。
福宁便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尖下意识攥紧,握得福宁生疼,“干爹再忍忍,马上便好了。”
待李太医将他伤口里里外外擦拭干净,重新上过药,高热和疲惫招致的倦意,使他支撑不住沉沉睡去。所幸出血不多,已然止住,待三个时辰换一次药即可。
“下官此前便说过,督主这伤口里脏污未除,须破开清创……”李太医面露无奈,不得不重申道。
“不必……”霍玥闻言,憔悴面容上依旧满是惶恐与抗拒。
李太医轻叹一声,便退出了偏殿。
“疼……好疼……”夜已深了,一片迷糊混沌间,他身子终于全然松懈下来,疼痛侵袭下,再忍不住痛呼出声。
福宁不知如何劝慰,便拿起布巾拭去他额角渗出的冷汗,待汗都发出来,烧便终于退了。
“菡菡……为什么我们……回不去了……为什么……我是个阉人……”他薄唇嗡动,声音时断时续,福宁凑到他耳畔,适才听清他所言。
一阵钝痛自福宁心下席来,“干爹,沈娘子正在府上候着,盼您回府呢,我瞧她不曾嫌恶您半分,您勿要胡思乱想。”
话虽如此,他仍在低声呢喃,待福宁支撑不住沉沉睡去,再醒来已是东方既白。
福宁睁开惺忪的眼,便见霍玥已然微微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若有所思。
“干爹,怎醒得这般早?”福宁关切问道,“要不要再睡会儿?”
霍玥只摇摇头,身上疼痛,高热时断时续,他自然睡不安稳。偶尔睡着,又自噩梦中惊醒过来。
福宁便吩咐门外的内侍端些温水进来,侍奉他洗漱。赵铎吩咐过,霍玥伤愈前可一直在偏殿静养,一应内侍皆可由他差遣。
“你向乔奇传个信,让他遣番子分别往嵩县和泸州跑一趟,告知沈清彦和沈阶,清荷眼下在我府上,一切平安。”霍玥蹙了蹙眉,身体的疼痛和虚弱让他声音微颤,语气却真挚。
“干爹,您怎的突然……”福宁便有些不解,因霍玥这段时日一直捱着未给这父子二人传信,便是因他二人昔日反对他与沈清荷之事,心存芥蒂。眼下为何又……
“让你去传信你便去,哪有这么多疑问?”霍玥沉声道,“你现在就去。”
“是。”福宁这便应下。
为何改变主意?不过是不想她怨他。而他尚不知晓的是,沈清彦已从旁人处得知了消息,已在任上告了假,正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却说这边
自那日霍玥回宫后,沈清荷便总觉着心里不踏实,一来担心他伤势未愈,是否在宫里出了事;二来忧心父兄是否知晓自己平安,宋家出事,他二人若还未知晓她眼下境况,定在想方设法在打探她消息,心急如焚。
终于,宫里传回了消息。府上番子便将宫中发生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与沈清荷听。
“那可真是有惊无险,”沈清荷闻言不禁长吁一口气,“蕴之姐姐……多谢玥哥了。”她每每听闻后宫里那些因争宠夺利衍生出的蝇营算计,便甚是无奈。只这次无论如何该向霍玥道声谢,若非他出手,谢蕴之怕是凶多吉少。
她这位从幼时至少女时期的闺中密友,是个恬淡平和、不争不抢的性子,在这宫里若无人庇护,很容易身陷险境。这也是她一直以来放心不下的。
只是,霍玥为何要出手?后宫之事,本不该由他这东厂提督彻查到底。
“督主怕是已然知晓谢惠嫔与你有旧,便顺手帮了她一把。”小内侍缓声道。
同福宁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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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小内侍亦是个十来岁的少年,唤作“德满”。自春盈之事后,霍玥便又往府上增派了不少人手,有武功高强的,亦有头脑伶俐的,以护沈清荷周全。
原来她的一切,他都知晓。她心头那丝恐惧仍未消散,却感到几分安心,庆幸自己遭逢变故,还能与他重逢。
只她这几日甚是想念父亲兄长,脑海里偶尔也会闪现宋知砚的身影。自抄家分离已有一两月,也不知他眼下如何。终归是夫妻一场。
“德满,能否……劳烦你一件事……”沈清荷几番犹豫,欲言又止。
“沈娘子尽管吩咐,督主说了,除了……旁的事尽管提。”德满轻声道。
“除了什么?”沈清荷便问道。
“除了不能打听宋家子的消息,旁的什么都行。”德满便实话实说。这也是霍玥将他调至霍府前叮嘱过的。
“这个人……”沈清荷闻言不禁苦笑。这个人,真是将她所思所想摸得一清二楚。
既如此,便作罢,转而又问德满:“霍督主,眼下可还平安?”
“宫内风波已然平息,督主一切都好。”德满便照实说了,只这不过是霍玥想让沈清荷知晓的消息,怕她担心挂念,他便只报喜不报忧。
沈清荷便与湘灵一道,继续在府上来回踱步。这府邸宽敞,前院联通着内院和后花园,西北方还有马场。于各处闲庭信步,大半日便过去了。
“姑娘,你在想什么呢?莫非还记挂着宋家姑爷?”湘灵瞧出她神色复杂,若有所思,便凑到她耳畔轻声道。
“谁记挂他了?”沈清荷当即反驳道,“只一日夫妻……百日恩,流亡路苦……”
做了几载夫妻,从最初父辈包办至最终形同陌路,的确不值得留念。只最初那一两年,宋知砚也算对她上过心,不乏蓄意迎合,悉心关怀。他是宋家嫡子,自幼锦衣玉食,顺风顺水,从未受过半分搓磨。
这许久以来他杳无信息,她不过是担心此番遭逢巨变,他难以承受。
“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和他宋家可有念着这恩情?”湘灵忍不住反问道。在宋家这几年,她是亲眼见到沈清荷如何被宋知砚辜负、被宋家薄待的。
“我只想知晓,他眼下是死是活。”沈清荷又道,“旁的不重要。”
“那待霍提督回府,姑娘亲自问他吧。”湘灵嘟哝道,“只这个忙他帮不帮,湘灵就不知道了。”她说着,便想起德满适才所言,许多时候呀,男人这心眼子比女人小多了。
“姑娘,容我说句僭越的话,”湘灵见她不言,便继续道,“霍督主待你,的确尽心尽力,掏心掏肺。将将来这府上时,我原本担忧宋家的案子与他有关,他既那般说了,便没什么好隐瞒你的。何况,这桩桩件件,他能为你做到这般地步,是真的在意你,比那宋知砚强上百倍,只可惜……”
湘灵也不知,自己怎的一股脑说了这许多话。或许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他待我好,我都知道。”沈清荷说完,便是一声轻叹。
来霍府一两月了,她当然清楚霍玥如何待她,她亦不由自主地牵挂他。只时过境迁,历经巨变,她犹豫踯躅,不敢往前再迈一步。
“我是罪臣家眷,已然嫁过人,甚至有过孩子。”良久,她方才道。可这句话背后更深层的恐惧是什么,她又在逃避什么,只有她自己知晓。
终究不再是曾经那个看似柔顺,却敢于对抗世俗的少女。
“姑娘曾经,最厌恶那些世俗条框、繁文缛节的。”湘灵思绪不由得回到了从前,她虽未曾见证沈清荷与霍玥那段过往,却是亲眼瞧着嫁入宋家这几年,沈清荷是如何一点点被搓磨的。
四年光景不长不短。再明媚的人,在那高高的四方院墙内,棱角也被慢慢磨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