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明之芯》后续几期的录制很顺利，最后一期录完时，宋识霜对先进技术的想法相较最初已经发生了很大改变。那时语带机锋说出的“退避三舍”几字，他确实做到了，于是在这个舞台上，技术只是将艺术表达衬得更亮眼的工具而已。
她站在台上看向技术操作台，不免觉得恍然，有时候时间确实过得快。
观众席上的人散去，工作人员忙着收拾设备，导演拉着陆之韫和宋识霜，热络地寒暄。
“那今天就到这里，辛苦两位了，希望咱们节目之后播出顺利！”导演说。
“您也辛苦，这次参与录制受益良多。”宋识霜对导演颔首，转身朝门口走去，路小禾拎着东西跟在她后面。
宋识霜回头，看见陆之韫也在往这边走，大概是要回工作间拿东西。目光一扫，她看见棚的入口那边有人走过来，脸有点生，不像是节目组的人。
来人是个气质知性的年轻女人，穿一袭丝质的连衣裙，头发低挽着。她步子迈得不大，方向却很明确——眼看着是要朝陆之韫走去。
“陆之韫，录制结束啦？听说今天就是最后一期录制，录了这么久，辛苦了。”女人的声音温和婉转，落在稍显嘈杂的后台里，竟莫名让周围静了一瞬。
宋识霜听见这声音，虽听不清内容，但本就已经放慢的脚步还是停住了。
该是很悦耳的声音，她听来却不觉得那么悦耳。
宋识霜抬起头，朝女人站着的地方望去。
陆之韫有些怔愣，眉头微微蹙起，嘴角轻扯，冲女人点了点头：“李沅吗？你怎么来了？”
“是付阿姨让我来的。”女人语气里似乎带点无奈，“她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你今天的录制安排和结束时间，让我一定要来看看，顺便带你吃顿好的补补，说你这一段时间累坏了。”
她看着陆之韫的表情笑了，一脸坦然：“哎，你别有压力嘛，就当是帮我完成个长辈交代的任务，我也好跟家里交差。”
宋识霜站在原地，上下划拉着外套的拉链，一时之间忘了挪步。她看着李沅，站在那里姿态清雅，和陆之韫说话时，笑容温婉得宜。
高智的技术精英和带着些书卷气的温婉女子，完全是同一个世界里的人，看起来很是般配。
她忽然觉得，这么多天了，竟然此刻才发现棚里的灯这样刺眼。
陆之韫听完李沅的话，脸上无波无澜，回她一句：“那你在这等我一下。”
接着他转过身，目光在棚里散乱的人群中搜寻着，很快，他和宋识霜的眼神遥遥对上。
宋识霜在他看过来时出于礼貌微笑了一下，随后迅速移开视线，对路小禾说：“走吧小禾，回去了。”
话音方落，她已经重新迈开了步子，路小禾应声跟上。
陆之韫也转身往工作间走，叫李沅的女人安静地等在原地。
上了车，路小禾关好车门看向宋识霜，语气有点八卦：“霜姐，刚才那个小姐姐，是陆教授的朋友啊？”
“不清楚，可能是吧。”
“哦哦，他俩看起来还挺配的呢，都像是那种学生时代就读书很好的精英。”
宋识霜没再回，胡乱地飞速划着手机屏，但上面的内容半点也没看进去。
*
李沅选了一家餐厅，环境清静，菜色清淡，菜品专门点的是健康营养的。
李沅很健谈，从最近看的话剧聊到工作上的趣事，言谈能看出是教养很好的女生，聊的话题不会让人尴尬，也不会过分探询隐私。
陆之韫只是听她讲，偶尔应上那么一两声，时不时会看一眼放在桌上的手机。
“这里的菜不合胃口吗？是不是过于清淡了。我想着你胃不太好，就都点了鲜美口味的。”感觉到陆之韫的心不在焉，李沅放下筷子笑问。
陆之韫回过神：“没有，挺好吃的。可能是今天站得太久，录制也比较耗神，现在有点累了，抱歉。”
“录节目啊，虽然我没录过，但后面要给那么多人看，想着就是很耗神的事情。”李沅拿起茶壶给他添了茶，“付阿姨说你一忙起来就顾不上吃饭，特意让我盯着你好好吃一顿。”
陆之韫沉默了一会儿，思索着开口：“李沅，谢谢你带我来这里吃饭，可惜今天浪费了。”
李沅放下筷子拄着下颌，看着他，等他继续往下说。
“你挺优秀的，但我们可能不太合适。”陆之韫又考虑了下措辞，尽量显得礼貌，“今天见面是顺应长辈的意思，我不好推辞，以后应该不会再这样麻烦你了。”
李沅听完，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惊讶或难堪的神色，轻轻点头：“嗯，我大概猜到你的想法了。主要是付阿姨对我热情，加上我对你印象不错，不过感情的事嘛，确实强求不来。”
她对陆之韫笑了笑，举起茶杯：“虽然我有一点点受伤，但还是谢谢你这么坦诚。”
两人杯子相碰，以茶代酒，结束了这顿饭局。
结账时陆之韫抢先付了钱，李沅坚持要和他AA，陆之韫也没跟她争，不再见面的人算得清楚点也好。
走出餐厅，两人在门口道别，李沅上车前回头对他挥了挥手：“陆之韫，无论如何，我今天还是不虚此行的，谢啦，拜拜。”
*
宋识霜回到家之后，坐下发了会儿呆，随便拿起一本待挑选的剧本翻了两页，却感觉字在眼前晃来晃去，看不进去。
放下剧本，拿起手机，没看到锁屏上有消息提示，她微微叹口气。
她又点开微信，翻到和陆之韫的聊天界面，定定看着屏幕，两人最后一条聊天记录还是四天前他发来的节目录制资料。
宋识霜扁扁嘴，又点开和杜晚怡的对话框。
【晚怡，在忙吗？】
【刚到家，累死。咋了宝贝？】
宋识霜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说起，于是简单铺垫了一句。
【今天录最后一期《文明之芯》。】
【嗯哼，顺利吗？总算是录完了，这阵子辛苦啦，好好休息一下。】
【录制挺顺利的，就是……】【结束的时候，有个女生来接陆之韫。】
对面输入了一会儿，消息发过来。
【哈，什么情况，是和我们年纪相仿的女生吗？】
【嗯。看着挺有气质的，大家闺秀的感觉。】
【那陆之韫就跟她走了？】
宋识霜本来想说陆之韫看起来好像有点意外，不像是提前约好的，又怕是自己主观想法作祟，索性只简单回了下。
【嗯。】
杜晚怡发来一串省略号，紧接着一条语音发过来：“霜霜，你现在感觉还好吧？这人搞什么啊，录个节目还拖家带口的？”
【我能有什么感觉啊，只不过是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哎，那不会是陆之韫女朋友吧？虽然跟你关系也不大吧，但是你之前不是说什么，他真心话大冒险说就喜欢过一个人吗？那说明这些年他应该一直单着吧。”
杜晚怡再次用轻松的口吻提起陆之韫，她觉得宋识霜对这个男人的情绪和之前似乎不同了，主动提起就是一种端倪。
宋识霜语音回：“应该不是女朋友，两人看起来不太熟。”
“不熟啊，那没事了，说不定就是有急事找他的同事之类的。”
不过杜晚怡提起真心话那件事，倒让宋识霜心中疑惑升起。
如果他真的没爱过，甚至没喜欢过梁梓萦，那在清吧里玩真心话大冒险那次，他提及的那个唯一喜欢过的女孩，究竟是谁？
也许是她不认识的什么人吧，只是没想到，陆之韫这样自小过着众星捧月生活的男生，也会暗恋别人，倒有点不可思议。
又或许那句话并不是真话，反正在场的人也无从求证。
宋识霜摇摇头，从无解的思绪里挣脱，又发过去一段话：【其实从雾见岛之后，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事实和我曾经以为的，好像有些出入。】
杜晚怡回：【对对对雾见岛】【你之前就提了一嘴遇到台风然后被困住了，到底怎么回事？快细说！】
【台风快来的时候，我正好在雾见岛上的艺术馆碰到他。当时岛上住宿满了，我错把住宿订在岛外了，没地方可去，所以他收留了我一晚。第二天台风过去，我们才一起回京岚的。】
杜晚怡的语音电话拨过来：“收留你一晚是什么情况，我的天啊宋识霜！你们住一间房了？”
“他睡的地铺，什么都没发生，你别想歪了。”
“晕，我不是那意思，哎哎哎，那后来呢，你们有聊啥没有？”
“算是聊了一些吧，他跟我说，他和梁梓萦没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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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不对，原话是，他没喜欢过梁梓萦，一天都没有。”
杜晚怡沉默了很久才说：“一天都没喜欢过……呃，讲真的，我不理解，也没法尊重。”
“我也想知道是为什么，但是我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呢？话说到这里已经太满太满了，好像真的没办法再问什么了。”
“霜霜，一个男的不喜欢一个女的，还跟她在一起，这合理吗？而且陆之韫后面读书包括工作，貌似也没用到她家什么资源啊，他有今天这成绩，都是靠自己的天赋加努力吧？”
两人在电话两端沉默了许久，杜晚怡再次开口：“除非当年，有什么理由让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杜晚怡的猜测一出来，宋识霜的心忽然紧了一下。
她想起梁梓萦提起陆之韫时那掩饰不住的恨意，还有那些意有所指的话。
好像……不是没有可能。
可那句冷冰冰的话，又忽然闯进她脑海。
“我怎么可能喜欢她那样的人”。
如果真有所谓不得不妥协的理由，那当年他亲口说的那句话，她又该如何安放？难道那句话，只是讨好梁梓萦的一句无心之言吗？
她好想问他，那句话到底是不是他的真心话。
可她也有些怕听到答案，怕那时候的他，是真的那样想。
杜晚怡接着说：“霜霜，抛开他这个人如何不谈，你现在对他……还有感觉吗？”
还有感觉吗？
重逢以来的片段在宋识霜脑子里一帧帧闪过，带着令人怦然的温度，是啊，她没办法痛快地说出“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晚怡，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我有时候看到他的眼神，恍然会觉得自己离答案很近，可一步之遥又像天堑，也或许，根本没有什么我想要的答案。都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究竟事实如何，还重要吗？我也不明白自己了。”
杜晚怡叹了口气：“我懂，过去的那些事在你心里就像死结一样，过去太久了，也很难解开。霜霜，我们能不能先别急着去解那个死结？你一直盯着它，容易把自己绕进去，打开现在的突破口可能才有机会解开那个心结。所以你可以看看现在的他是什么样的，问问自己的心，这段时间他的所作所为，有让你觉得他在乎你吗？”
“晚怡，当局者迷，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他愿意告诉你他没喜欢过，至少说明他对你很坦诚，不过这句话也要结合他的为人去判断真假，当然，对他，你比我了解的多得多。起码他对你的事情很上心，也愿意为了你破例。这至少说明，他在意你的感受，对吧？”
她从没告诉过晚怡，那个傍晚自己在门外听到了怎样冰冷的话，她不知道，晚怡如果知道了这一切，是否还会这样说。
“晚怡，我现在……也许还需要时间整理自己的心情，理清自己的感受。”
“那就给自己时间，反正也没什么可急的，咱们又不是赶通告，慢慢来宝贝，你说呢。”
“嗯。”
挂了电话，宋识霜放下手机，看着从落地窗外的城市霓虹光影发呆。
突然手机的微信提示音响起，她拿起来，是陆之韫的消息。
【今天来接我的人叫李沅。是我妈安排的，性质上，可能算相亲吧，或者说交友也可以，对方是她老领导的女儿，也在京岚上班，老领导以前帮过我妈不少，她碍于情面推不掉，我就答应下来了，打算抽空见一面说明情况，也算给了别人面子。】
【她大概从我妈那里得知了我今天的日程安排，就直接来找我了，大概她在台里有认识的人，所以才没被拦住。刚才吃饭时我跟她明确沟通过，彼此并不合适，没有发展的可能。饭钱我们是AA的。】
她逐字看完，又细细读了两遍。
胸腔里一颗心慢慢加速，咚咚地跳着。
他解释得那么详细，甚至连“彼此并不合适，没有发展的可能”这种话都发了出来。
他们现在算什么关系？其实不必如此吧。
但不可否认，从下午开始就堵在她心口的那股郁气，此时总算是散去了。
宋识霜在输入框里打打删删，最后只发了短短两字过去。
【好的。】
她退出微信，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剧本，上面的字终于能看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