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霜第一次醒来说是睡够了，但这后面这一觉睡得也并不短，醒来时已经八点多了。她扭头看向一旁的地铺，上面已经没人了。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停了，天色是淡淡的灰白，云层很低，远处的海面比昨日平静了许多。
她走回到床边坐着，正揉着惺忪睡眼时，陆之韫从浴室走出来，她看见他的头发已经打理好，想来是已经醒来挺久了。
“早。”陆之韫先开了口。
“早。”
“雨停了有段时间了，我刚刚查了轮渡，今天下午三点有一班能走。”
宋识霜抬起头，有点意外：“台风应该没有绕回来的可能吧？”
“嗯，现在雾见岛已经在雨圈影响范围之外了。我让他们送两份早餐上来，先把早饭吃了再说。”
“你要走吗？还是说，想继续待在这里散心，我也没有急事，如果你……”
宋识霜想起昨夜狂暴的风和雨，心有余悸地摇了摇头：“不了，还是今天就回京岚吧，你要一起吗？”
她原本是打算再在这里待上几天的，但突遇台风的经历，可能让她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想再在夏天来海边。
陆之韫点了点头：“一起吧。”
他打电话的时候，宋识霜下床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她对着镜子发了会儿呆，接着用冷水拍在脸上，原本睡意没全消，此时凉意加速了大脑的清醒。
她看着自己素净的脸，意识到，这是重逢后陆之韫第一次见到自己素颜的样子。虽说十几岁时早见多了，可如今不一样，如今她聚光灯下的明星，就这样被他看到不加修饰的样子，心里的感受有些怪异。
转念一想，昨晚的交谈已经到了那种地步，现在在这里矫情些什么。甩了甩头，索性不去想了，思量太多反受其乱。
酒店服务员把早餐送过来，两人在桌边坐下，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陆之韫开口：“我查了航班，晚上六点有班飞机从X市飞京岚。这个时间可以吗？”
“嗯，就这班吧。”
陆之韫突然皱起眉说：“商务舱的票卖完了，只有经济舱。你OK吗？如果不方便的话，我们可以买明天的票，毕竟要飞两个多小时。”
宋识霜听懂他言下之意是怕自己不习惯经济舱，对他笑笑，又摇头：“我不介意，时间不算长，况且，以前刚上大学的时候，我是坐绿皮车的硬座从临丰——”
话说了一半，宋识霜觉得所言过多，便止住话头，继续道：“总之我没所谓的，就今天吧。”
“好，那我订两张经济舱的票。”说话功夫，很快便下了单。
“嗯，等下我微信转账给你。”
陆之韫没接这话，低头继续喝粥。
“对了，你的行李是不是还放在前天住的地方？”他突然问起。
“对，本来打算昨天下午去拿的，没想到台风突然来了，民宿跟你订的酒店距离有些远，就没去拿了，结果忘了自己身上什么也没带……”想起昨天浴后穿了他的衣服，宋识霜的语气略显尴尬。
“等下我陪你去拿吧，台风刚过，路上还有积水和折断的树枝，你自己去不太安全。”
“嗯。”
吃完早餐，陆之韫去前台退了房，两人前后脚走出酒店。
台风过后的小岛透着股清寂，路上没什么人，空气湿漉漉的，带着海里翻上来的腥味。路边有几棵树被狂风刮倒了，枝干横在路中间，几个工作人员正忙着清理。
宋识霜和陆之韫并肩走着，陆之韫拖着行李箱，小心避开积水，不可避免碾过积水时，便会把动作放得格外慢。
去民宿的路要经过北滩，快走到分岔路口时，陆之韫忽然说：“要不要去看看海？之前说大海每一秒都在变幻，今天是不一样的天气，而且，台风过后重新平静下来的海，和平时看起来也不一样。不过我们只能远距离看一下，现在还是有一定危险。”
宋识霜脚步放慢了，对上他目光，道了句：“好，去看看吧。”
他们从一条小路拐下去，走到了北滩前的一个小高坡上。
远望过去，台风把沙滩弄得一片狼藉，到处是破碎的贝壳和被冲上来的海草，还有些不知是什么的东西。近岸的海水变成了浑浊的灰绿色，浪一波接一波，在沙滩边缘留下泛白的泡沫，又缓缓退去。
果然，海又是不一样的颜色了。
宋识霜不着痕迹侧头看了一眼，心里想着也巧，十六岁时写下那句话时心里的愿望，就这么阴差阳错实现了。
如果这也算实现的话。
海风迎面吹过来，带着久雨后的凉。宋识霜下意识抱了抱手臂，身子缩了一下。
陆之韫侧头瞥见她的动作，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她和海风来的方向之间。他身形颀长，刚好能替她挡去大半的风。
“回去之后，舆论方面的事，孙晴肯定会处理妥当，法律追责方面有姜恒在，你别太担心。”他看向她，眼里还有隐隐忧虑。
宋识霜吹着海风，不知为何，心里的淤堵，好像也跟着浪花的翻涌松动了一些。
“嗯，我知道的，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可没那么脆弱，我现在OK了。真的很OK。”她转头看他，笑容明快。
“回去之后，还是要好好休息，我知道你可能接下来还有很多工作，但……还是别排太满，你的脸色看起来还没完全恢复。”
宋识霜看了他一眼，很想问，陆之韫，你以什么身份这样关心我。然而理智很快否决，将那话咽了回去。
然后她顺着他的话，摸了摸自己的脸，像在确认自己的状态。
海风灌进衣袖，宋识霜打破沉默：“这次，真的谢谢你，这是一句非常认真且郑重的感谢，希望你收下。”
陆之韫目光落在远处，像是消化了一下这句话，过了好半天才转脸看向她：“那我就同样郑重地收下了。之后如果有什么事需要我的帮忙，随时可以找我。”
大概过了十分钟，宋识霜觉得再站下去会冻坏，便说：“我们走吧。”
“嗯。”
陆之韫很自然地转身走在她外侧，把靠海的那一侧留给自己。两人继续往民宿的方向走去，很快便走到民宿，从老板那里取到了行李箱。
走到码头的路还算好走，一路很顺利，没碰到太多乱七八糟的路障。
他们登上轮渡，过了半个多小时，船在X市靠了岸。两人找了个有包厢的餐馆，简单吃了午饭，之后便打车往机场去。
飞机起飞后不久，空姐开始发餐食。经济舱的餐食不出意外地让人没有食欲，宋识霜打开看了一眼，又合上了，就当减肥了。
陆之韫看起来也对飞机餐没什么兴趣，他打开头顶的阅读灯，拿出包里的一本书看了起来。
宋识霜悄悄瞥了他一眼，他专注的样子竟然很吸引人，透出一股高智感，却又和年少时大不一样，许是经过时间雕琢，又多了点成熟精英的气质。
以前拍戏时，她也和演高智商天才的男主对戏过，对面的男演员戴上眼镜，也能凹出一股文绉绉的气质。
不过那毕竟是凹出来的，下了戏，一张口就露馅，脑袋空空的好皮囊，终究和货真价实的聪明人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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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到思绪有些脱缰的宋识霜及时打住，从包里拿出眼罩戴上，调整姿势，准备小憩一会儿。闭上眼睛之后，这两天发生的事却在脑子里乱转。
她悄悄把眼罩抬开一条缝，余光看向身边的人。
陆之韫还在看书，眉头微微蹙起，像是遇到了棘手的问题，右手拿着笔在纸上写着什么。
明明是密闭狭小的机舱，才不是窗外香樟树叶摇落的自习课堂。
宋识霜收回目光，重新把眼罩戴好，听着身旁纸张翻动的声音，竟然觉得那可以是asmr。
飞机降落京岚时，天色已经黑了，走出机舱门，干燥的空气瞬间唤醒了对这座城市的熟悉感。
不像水汽氤氲的雾见岛。
不像有些不真实的雾见岛。
回到京岚，兴许一切该像消失的水汽，醒来的梦。
取完行李走到到达厅，宋识霜一眼就看见了路小禾，她正踮着脚往这边张望，看见宋识霜她立刻挥手：“这儿！”
宋识霜走过去，路小禾快步迎上来，接过行李箱，眼睛在她戴着墨镜的脸上扫了扫，又瞥了眼她身后不远处刚拿好行李的陆之韫，小声问：“霜姐，你和陆教授……是同一班飞机啊？陆教授也有事去X市了吗？”
“嗯，正好有一班合适的航班，就一起回来了。”宋识霜只答了第一个问题。
路小禾眼里有一丝疑惑，还想再问点什么，但看到宋识霜已经别开目光，没有展开话题的意思，便只乖巧地点头：“这样啊。”
陆之韫朝这边走来，他看见路小禾，朝她点头致意。
“陆教授好。”
打完招呼，路小禾又忍不住多打量了他两眼，心里犯了嘀咕。
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呢？该不会，陆教授不止是霜糖，还是个有些狂热的霜糖吧……不对不对，陆教授怎么可能是私生呢。
一定是巧合。
临走，宋识霜回头对陆之韫说：“我先走了，下次录制见，拜拜。”
“下次见。”
路小禾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宋识霜跟上去，走了几步，把手里的钥匙一松，落在地上，趁着捡钥匙的机会回头看了一眼。
陆之韫还站在原地，看着她这个方向。
宋识霜很快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了路小禾。
坐上车，路小禾发动车子，从后视镜里看向宋识霜：“霜姐，你在岛上这两天，没受什么罪吧？昨天你就发了个‘平安勿念’，之后我再打电话就打不通了，搜到雾见岛那边有台风来袭，我和晴姐都急坏了，晴姐都专门找了当地的朋友帮忙确认那边的情况。还好今天早上你消息就回过来了，不然我和晴姐就准备杀过去找你了。”
“昨天台风来得确实很突然，还是第一次碰到台风改道这种事。就是昨天淋了点雨，不过还好，也没感冒什么的。”
等红灯的间隙，路小禾从后视镜里看到宋识霜闭着眼靠在头枕上，似乎很累，贴心地说：“霜姐，你先眯一会儿吧，到家了我叫你。对了，飞机餐不知道合不合你胃口，要不要等下我熬点山药粥给你喝？”
宋识霜睁开眼，从后视镜里对上路小禾关切的眼神，没吃晚饭，这会儿确实饿了，虽说减肥重要，但胃也要善待，于是说了句“好”。
说到粥，她又想起陆之韫那句“你还是这样喝粥”，随口问了句路小禾：“小禾，你知道我喝粥的时候有什么习惯吗？”
“嗯？什么习惯？喜欢喝山药粥吗？”
宋识霜笑了笑，没再说话。
陆之韫，你当真就这样细心，记忆力这样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