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识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这一觉睡得,难得香甜。
醒来时,窗外的雨声已经比之前小了些,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多。许是昨晚睡着的时间比平时早太多,便早早醒了,也有可能是因为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的存在,不那么习惯。
门廊下亮着盏地灯,暖黄的光让视线所及不那么黑。她坐起来盯着那片光看了会儿,不记得自己开过地灯,复又躺下。
她想起高中晚自习停电那次,教室突然一片漆黑。她在座位上不敢动弹,只能紧闭眼睛,自己选择的黑暗要比被迫承受的,好受得多。
突然,她闭紧的眼睛感受到光亮,眼睛睁开,看见手机的手电筒光在她身旁亮着,照在她脚边,很有分寸感的位置。
她扭过头去看身边的人,他却像没注意到自己的目光,嘴唇微启,像在背单词似的。
怎么就那么喜欢学习。要是她也像他一样,学习就像喝水一样简单,就好了。
“陆之韫,你在背什么单词呢?”宋识霜突然问他。
“Luminary。”
宋识霜思索了一番,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杰出人物?”
“发光体。”陆之韫看着她,眼角攒起好看的笑意,让她险些错以为自己是他口中的发光体。
宋识霜飞快转回头,手一时之间不知道往哪放,最后在课本封皮上划来划去。
还好停电了,再红的脸在这片黑暗中都可以藏好。当时的她想。
这么多年过去,她仍然像从前一样怕密闭的黑暗,那会让她有种被吞噬的窒息感,当然她更怕那种风雨交加的浓稠黑夜,一如她们母女被负心汉抛弃的那个夜晚。
那盏地灯,是陆之韫特意给她留的?是怕她半夜醒来会怕黑么。
还是说只是无心之举。
翻涌的思绪让宋识霜的睡意褪去许多,在一片安静中,耳朵好像变得更灵敏,她听见陆之韫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虽然听上去动静很轻,但是翻动的频率似乎有些频繁了。
难道说他也醒了?
很快,宋识霜听到水杯被人拿起时在桌面轻轻刮擦的声音,接着是吞咽声。
随后,陆之韫起来了,极轻的脚步声持续着,他似乎走到了那个分隔睡眠区和起居区的小拱门那里,然后停了下来。她眼睛微眯,能模糊瞥见他的轮廓。
隐约感觉到那人朝自己的方向走了两步,宋识霜均匀呼吸着,维持熟睡的姿态。
“是夜灯不够亮,所以醒来之后就睡不着了吗?”他似乎刻意压低了音量,声音反而呈现一种奇异的质感,带些诱惑的低哑。
宋识霜装不下去了,索性睁开眼。
陆之韫站在那里,面容不太能看分明。地灯的光从他身后漫过来,勾勒出他清俊挺拔的轮廓。
“够亮的,我没觉得害怕。我刚醒没多久,可能是睡够了吧,毕竟昨晚很早就睡觉了。你不介意的话,我开下床头的射灯?”她说。
陆之韫点点头。
宋识霜按下开关,房间里亮起来,她思考着接下来该说什么,却见陆之韫的脚步也没挪动半分。两人沉默相对半晌,她终于先开口:“你也睡够了吗,还是说,从昨晚起就一直没睡着?是不是地铺太硬了。”
“我醒来快一小时了,基本睡够了。”陆之韫应道。
宋识霜想起昨晚他应该是确认自己睡着后才关了灯开始酝酿睡意,不免有些愧疚,低声说:“让你没太睡好,抱歉。”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角弯了一下:“没关系,男性的睡眠普遍都比女性好,我牺牲一点点睡眠质量,可能也就和你接近的水平,这很公平。而且一般来说,我每天只需要六个多小时的睡眠。”
昏黄中,她看见他清淡地笑了笑。
“陆之韫。”
“嗯?”
宋识霜坐起来,靠在床头:“那天你为了早点出报告,是不是一晚上都没怎么休息?”
陆之韫正拿着水杯准备喝水,闻言手上动作顿了一顿。
宋识霜看着他的眼睛,闷闷出声:“那天在会议室,我看到你的黑眼圈很重。”
陆之韫愣了一下,垂下眼:“工作常态,熬夜对我来说不算什么。”
“值得吗?”宋识霜问,目光紧紧锁着他,“为一个……毕业十年从未见过的老同学。”
他该知道,她此句并非单纯地指熬夜这件事。一个顶级学府的副教授,以个人名义介入这种和娱乐圈明星有关的负面新闻,怎么想都不会是好事。
问完这句之后,宋识霜又不免后悔起来。这问题太直接,直直指向两人之间那片模糊的地带。
可她终究是控制不住的。
沸腾奔涌的好奇心,隐隐作痛的旧日念想,推搡着她。
她迫切地想要不恨他,至少,也可以只是“恨过”他。
陆之韫的眼里似乎有什么剥落了,露出来的情绪滚烫得莫名:“这不是值不值得的问题,我没想那么多。”
“那是……?”
“是我必须要这样做。”
宋识霜的呼吸蓦地一顿,她好像听懂了,却又好像听不懂了。
她很想懂,却又止不住地怯怯,于是她不敢懂。
他喝了口杯中的水,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生生把什么话咽了回去。不知为何,密闭的空间内,空气变得愈发稠,让人胸口有些发闷。
看着那双在晦暗里依然让人觉得明亮的眼睛,宋识霜还是再往前迈出了一小步。
“为什么说是必须呢?”
就因为我们高中两年多同桌的“情谊”吗。
陆之韫移开了视线,侧过身,肩膀轻耸着,看上去像在微微用力,沉默良久后,他终于低头轻声说:“你不能被他们那样冤枉,我知道,你不是那样的人。”
“陆之韫,你就这么笃信,自己很了解我吗?”复杂的情绪驱动下,她吐出一句这样的话,咂摸一遍又觉出了质疑的味道,微微懊恼。
他又沉默了很久,没再说话,却依然没挪开,离她两三步远。
这吊诡的屡次沉默,让她忽然不敢再追问了,大概,他也不会给出像样的回答。
算了。
于是她躺回床上,心想不如再睡个回笼觉。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只余渺远的风雨声。
就在宋识霜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好时——
“许卓程。”
陆之韫的声音突然又响起,低低的,几乎隐没在雨声里。
没有旁敲侧击,他就这样直白地提起这个名字,如夏日惊雷,炸响。
宋识霜浑身一僵,随即,有如过电般奇异的感觉充斥身体。
她睁开眼,坐起身看向他。
陆之韫依然侧着脸,她有些看不清他此刻的表情,他的唇好像紧抿着,接着又闭了闭眼,良久才睁开。
“他……”他顿了几秒,“是个怎样的人?”
宋识霜的心跳比刚才更乱了,像失控的鼓点,敲打着,没有章法。
他为什么这么在意许卓程?
一丝或许是不该有的期许,开始悄悄冒头。
她定了定神,回道:“我和许卓程,从来都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他转过身看向她,那双眼,比窗外浩渺的大海还深沉难明。
“不是真的,这话是什么意思?”
“炒CP,你听说过吗?你可能不知道,我大概跟你解释一下,就是故意让两个艺人假装情侣或者说搞暧昧,迎合观众的口味,引导她们嗑糖,从而带来热度,提升商业价值。”
话一旦开了头,后面解释起来就自然而然了。
宋识霜轻描淡写地提起天睿影视的对赌危机,说起自己当年为了报恩签下和许卓程公司的合约,讲到剧播完后解除营销合约的过程。
“剧播完,热度过去了,天睿的对赌也赢了,我就和他彻底解绑了。”她最后说道,为这段关系盖棺定论,“所以,我和许卓程,并非像营销号大肆渲染的那样,是什么刻骨铭心的前任。我们两个,从始至终都只是纯粹的合作关系。”
陆之韫一动不动站在那儿,沉默地听着。
听完后,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我一直不知道,你是为了解决公司的难题才跟他绑定在一起。我一直以为……”他没再说下去,忽然又抬头看她,眼角窜出明晃晃的笑意,那么真切。
“你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宋识霜不解地问,语气平淡,心里不知名的情绪却疯长。
陆之韫看着她,怔了怔,仰头看了看房间的天花板。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着宋识霜,哑声道:“因为我会去想——”话音戛然而止,他低下头,苦涩地笑了一下。
房间明明昏暗无比,她却看见他一双眼那样清澈,像雨季盛满水的湖泊。
可这个眼神清亮的人,说话却总是只说一半。
“陆之韫,你说,你会去想什么?”
她紧紧盯着他,执拗的目光像执意要他把话说完。
陆之韫抬起头,笑容忽然变得坦然:“我会想,他这样的人,究竟有没有好好对你,你那时候总是在镜头前笑,是不是真的开心。”
宋识霜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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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再次失去节拍,昏昏乱撞,好像那颗心溺在了溢出水的湖泊里。
万籁俱寂,遥远的雨声还在敲打着玻璃,也一下下敲在她心上。
她看着他,突然间不知道该作何表情,就静静与他对视了半晌。她以为还会有下文,但对话到这里,好像就是结束了。
两人之间的沉默太久,宋识霜开口打破沉默:“我们之间从来没有真心,所以更不存在那时候开不开心,一切都只是工作。现在你知道了。”
现在你的好奇心被满足了。宋识霜想。
不过是把刚才的结论再重复一遍而已,可她似乎看见陆之韫长出了一口气。他闭上眼,肩膀不再那么紧张,微垮了下来,低声说:“好。”
“那我们继续休息一会儿吧?离天亮还很早。”
其实是因为方才情绪的震动过于强烈,她需要躺下,平复一下心情。
陆之韫点头。
宋识霜躺回去,侧身面朝他地铺的方向。陆之韫也回到地铺上坐下。
说要休息,她却没闭眼,只见他坐在那里低着头,一只手还握着那个水杯。
他似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惯性地去做一件事,忘了停下。
高中时给她写错题的解析,她明明已经说过会了的题,他却还是照习惯给她写了一遍,非要说,自己写的比答案易懂。
此时,暖黄的灯光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疏冷,也不那么遥远。
“陆之韫。”
“嗯?”他回过头看她。
一个真心话,换另一个真心话,这样才算公平,宋识霜心想。
“梁梓萦……”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呢?”
问题刚问出,她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在空中漂浮了起来,不知等来的是否会是安稳降落。
地铺上的那个人,明显变得有些僵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因为我们不合适。”
“可是所有人都在说,你们很般配,哪里会不合适?”
“哪里都不合适。”陆之韫终于放下水杯,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宋识霜也像是被那一声敲醒。
果然,她就知道,他是不会说的。
她垂下眼,刚说了一句“继续睡吧”,陆之韫却忽然开了口,语气透出几分艰涩:“我没爱过她。”
短短几个字,落在她耳边却重似千钧。
有那么几秒,她忘记了该如何举动,不知是因为惊诧,还是别的什么情绪。
“你说什么?”
陆之韫转过身,面对着她。
宋识霜看见他眼中的坦荡,接着听到他说:“我说,我没喜欢过梁梓萦,一天也没有。”
没爱过,甚至没喜欢过,那为什么在一起。
这是他走向成功道路上必然的一环吗?
那句“我需要的是足够优秀、能和我并肩的人”,究竟是对谁而说,而画廊偶遇那日,梁梓萦眼里的恨意又从何而来。
她好想问,可最终还是没能开得了口。
因为此时此刻,看着陆之韫那双眼睛,她忽然觉得,十年岁月留下的沟壑太深,他们重逢不过三个月,今日之袒露,已是太多,太重。
缺失的岁月,并不能靠这样突飞猛进式的连串疑问就弥补。
来日方长。
就当来日方长吧,好吗?
“我知道了。”她最终只这样说。
陆之韫深深看了她一眼,点头:“睡吧,一觉醒来,也许台风就已经过去了。”
他躺回地铺,背对着她。
宋识霜也重新躺好,整理着混乱的思绪。
陆之韫和梁梓萦当年到底为什么在一起?是因为梁梓萦能让他借力吗?
如果在意她到可以当面过问许卓程的程度,那十年前,究竟又为什么要说那样的话?
她侧过头,看向那个方向。
地灯的光照亮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腕,干净劲瘦。
宋识霜忽的想起方才那一觉里做的一个梦,还好想起,险些就彻底忘了。
梦里的场景有些模糊。她不知身在何处,眼前是弥天盖地的雾,往前走,仔细看去,发现那片雾里站着一个人,朝她挥了挥手。
她向前走去,发现那人好像是陆之韫。
他周身被雾气笼罩,一双眼睛却很亮,足以让人看清。她好像是凭借这双眼睛认出的他。
他朝她扔了一个硬币,她忽然就开心起来。
只是她再走近才发现,他另一只手里好像握着什么东西,藏在身后,偏偏不肯给她看。